北蛮使团离京的时候,比来时安静得多。
来时是马蹄踩街,皮靴踏泥,恨不能把“北蛮”
两个字刻进京城每一块青砖里。走时却像一群刚在赌桌上输光了本钱、还被人顺手掀了桌子的赌徒,连车驾上的铜铃都不敢晃得太响。
尤其是拓跋烈。
这位入京时满脸阴冷傲气的北蛮国相,此刻坐在车中,脸色比车外晨雾还白几分。那堵灰白色的怪墙,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八十斤重锤,全力一击。
火星四溅,虎口震裂,墙面只留下一道浅得近乎嘲讽的白印。
那已经不是墙了。
那是北蛮骑兵未来南下时,可能要拿命去撞的噩梦。
他不说,后头那几个随从也不敢说,可谁都知道,今日离京之后,北蛮王庭最先收到的,不会是“大宁文臣善辩,公主能战”
这种场面话。
而是另一句更让人头皮麻的东西——
大宁有了新墙。
一种比老城砖更硬、更快、更可怕的墙。
车队出城时,京城百姓站在道路两旁,指指点点,声音压得不算高,却足够让人听清。
“这不是前几日纵马踩街那帮蛮子么?”
“是他们。”
“听说在京郊被沈大人拿新墙吓破了胆。”
“何止吓破胆,我二舅子在那边帮着搬东西,说那个蛮子抡大锤都没砸开,自己倒跌了个屁股墩。”
“活该!”
“来时多嚣张,走时多丧气。”
“早该让他们知道,大宁不是他们草原帐篷,想踩就踩。”
这些话,像细细碎碎的砂子,一路打在北蛮使团脸上。
没人敢当街扔石头。
可光是这种压着笑意的议论,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抬不起头。
拓跋烈坐在车里,手指攥得白,指节都泛起了青色。
可他终究没掀开车帘。
因为他知道,如今再逞口舌,已没有半分意义。
他们来时是试探。
走时带走的,却是恐惧。
而在他们身后,京郊试车场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皇帝还站在那堵灰白色的水泥墙前。
北蛮使团走后,他反倒没有立刻回宫,只让随行的禁军把四周再围紧些,随后一步一步走到墙边,抬起手,缓缓按在那冰冷坚硬的墙面上。
手掌落上去时,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不同于砖石的冷硬与扎实。
不是空,不是虚,不是旧城墙那种一摸便知里头有朽意的东西。
是真正实打实的硬。
老皇帝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竟难得地有些颤。
“好……”
他低低吐出一个字,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