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现在做的,是绕过四书五经,绕过蒙学正途,直接教平民孩子认字、记账、学工、会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郑明章这回没接话。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
意味着,那些原本必须先经过世家、经过士林、经过正统文路才能摸到一点边的“本事”
,开始有了另一条更短、更快、也更不受控制的路。
不是考状元。
是先能做事。
先能算清账,先能认货单,先能进书坊、工坊、商路、账房。
这些人短期内未必能入朝为官,可一旦底层里开始源源不断长出这种“会做事的人”
,世家对人才启蒙和拔擢的垄断,便会被一点点掏空。
最可怕的是,这条路不讲门第。
它不优雅,不体面,甚至不够“正统”
。
可它有用。
而有用这两个字,对世家来说,有时比造反都更危险。
郑明章脸色终于也变了。
“你是说,他在挖咱们的根?”
“不是咱们。”
郑元嵩淡淡纠正,“是整个士林旧秩序的根。”
院中风过,吹得廊下竹帘轻轻晃了一下。
郑元嵩将那几张草纸重新拢好,眼神中已没有半点先前的随意。
“此子,不能再只当作会做几门生意、会写几篇文章的幸臣来看了。”
“他现在要碰的,是文脉。”
“而文脉一旦松了口,后头松的,便不只是文。”
当天下午,郑府后门一连出了数辆不起眼的小车。
没有挂郑氏牌号,也没有大张旗鼓地下帖子。
可该收到信的人,都收到了。
翰林院中几位资历极老、最讲究“正统文脉”
的大学士;礼部内几名素来与郑氏同气连枝的清流官员;以及大公主一系在盐政风波后虽然失势,却仍不甘心缩头的一撮残余人手。
他们聚的地方,也不在酒楼,不在会馆。
就在郑家一处极偏僻的藏书别院。
入夜时分,书房里烛火通明。
桌案上,正摊着那几张从学徒营里抄来的草纸。
孙学士赫然在列。
这位在翰林院里被沈砚拿国史校勘狠狠干过一回的老学士,此刻脸色阴沉得厉害。他原本就对沈砚用“流水分工”
的法子办翰林差事极为不满,如今再看这些阿拉伯数字和简式口诀,只觉得像一把灰土,直接扬到了自己脸上。
“荒唐。”
他先开口,声音冷,“这等怪符,非字非篆,连蒙童启蒙都算不上。竟敢入学徒营,传于流民稚子,成何体统!”
另一名老大学士也沉声附和:“圣贤文字立国,礼乐文章教化天下。启蒙之道,自有千年章法。如今沈砚却拿这些蛮夷般的符号去教人记数,岂不是明着说四书五经无用,圣贤之学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