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京郊流民营里却还亮着零零散散的火。
风一吹,草棚边的火光便跟着晃,照得泥地上一片暗红一片昏黄。白日里搭起来的学徒营木架还只是个雏形,几根立柱斜斜撑着,旁边堆着刚运来的木料和草席。按理说,眼下正该趁着流民营秩序初稳,一鼓作气把沟渠、水路、棚舍和学徒营全铺起来,可偏偏最要命的事,不在流民,也不在工地。
在钱。
也在物资。
营口临时立起来的账案边,周老账房正借着灯火翻一摞新送来的户部回文,越翻脸色越黑。
“少爷。”
“又卡了?”
沈砚站在一张粗糙木桌前,手里还捏着今天各队做工领粮的简报,头也没抬。
“不是又,是压根儿没动。”
周老账房把那几张文书往桌上一拍,“说得倒是漂亮,什么‘已核’‘待转’‘另议’‘需副署’,一层压一层。京郊这边等着锅下米、等着锹锄到位、等着草席搭棚,他们那边倒好,拿官印玩接龙。”
常福站在旁边,听得直龇牙。
“户部那帮孙子是真会拖啊。白天在朝上说得一个比一个体面,到了拨银子拨东西的时候,全成了缩头乌龟。”
萧清棠刚从外头巡视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土,闻言冷笑了一声。
“不是会拖,是故意拖。”
“营里现在这么多人,一天耽误一天的饭。沟渠不挖,棚子不起,明天若再来一批人,锅都未必够架。”
她说着,把剑往桌边一放,目光落在那堆回文上,眉头拧得很紧。
“要不要我去户部一趟?”
“殿下去做什么?”
沈砚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提着剑问他们公文为什么走得慢?”
“有何不可?”
“可以是可以。”
沈砚叹了口气,“就是臣怕他们一看见二公主带剑进门,立刻哭着说自己被武人胁迫,回头又把锅扣到咱们头上。”
萧清棠啧了一声,显然也知道这话不是没道理。
她如今已经学聪明了些,不再是见人使绊子便先想拔剑。可越是如此,越觉得这种官面上的拖刀子最恶心。
“那怎么办?”
“凉拌。”
常福下意识接了一句,刚说完就被周老账房和萧清棠一起瞪了一眼,立刻缩脖子,“奴才的意思是……少爷肯定有办法。”
沈砚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几份账。
今天营里新编了六支青壮工队,两支妇孺杂役队,另有学徒营预留出来的一块地已经先清了出来。人有了,规矩也立住了,可工具不够,粮也不能只靠现在这点存货硬撑。户部那边若真按正常流程慢慢走,等银子和物资拨下来,京郊这边早该先出第二轮乱子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大公主那边还在暗处使绊子。
军粮案断了一条臂,朝堂上“以工代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