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几日,像是终于学会了装无事生。
军粮案的人头落了地,茶楼里骂人的嗓门也慢慢低了些;京兆府那场封条闹剧,被新一轮宝镜排号和印言斋的新文潮盖过去大半;六合商盟在暗处扎了根,明面上却仍只是各家铺子照常开门,各条商路照常走货。
街上依旧热闹,后宅依旧争镜,士子依旧捧着新印策文高谈阔论。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京城最擅长的样子——繁华,体面,歌舞升平。
可沈砚知道,这种平静,十有八九都是给大事让路的前菜。
尤其是当老皇帝那边已经透过几次口风之后,这种“平静”
,便更像暴雨前的闷热。
这日清晨,沈府内院难得安稳。
周老账房抱着几本新账在廊下慢慢拨算盘,常福蹲在一旁,一边念叨留春斋这月镜子配额又该怎么往后排,一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就把“宝镜”
两个字写成了“宝金”
,自己还浑然不觉。
沈砚坐在廊下喝茶,手里翻着一份印言斋新收上来的稿子,刚看了两页,外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先是门房高得有些飘的一声通报,接着便是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再然后,连常福都听出了不对,猛地抬起头来。
“少爷。”
“嗯。”
“这声音……不像谁家送礼。”
沈砚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目光朝外院方向偏了偏,眉梢轻轻一挑。
他也听出来了。
来的人不少,而且不是寻常勋贵人家往来那种喧哗热闹。那是一种很讲究秩序的热闹,脚步急,却不乱,通报声压着,却一层层往里递。
像极了宫里来人。
下一刻,沈廷山身边的老管事几乎是一路疾走进了内院,额上见汗,脸上却不是慌,反而是一种压不住的震动。
“宫里来旨了!”
常福手里的树枝“啪”
地掉在地上。
周老账房算盘珠子也跟着停了一下。
沈砚则缓缓站起身,眼底那点原本散着的闲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谁来的?”
“司礼监的人,带着传旨太监,还有整整几队内侍和赏赐箱笼。”
老管事深吸一口气,“老爷已经在前厅了,让公子立刻过去接旨。”
常福这会儿已经开始手忙脚乱:“接旨?少爷,您、您这衣裳是不是得换?不对,先洗手?也不对,奴才先去把头——”
“你再多说两句,圣旨都要念完了。”
沈砚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走。”
——
沈府前厅,此刻已是另一番气象。
正堂门户大开,厅中早已清出正中位置,香案摆好,锦垫铺齐。几名司礼监内侍分立两侧,身后是整整齐齐排开的红漆木箱,金银器、绸缎、玉器、御酒、宫绢,一眼望过去,竟从厅内一路摆到了廊下。
而最前头,站着一名面白无须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年纪不算大,眼皮微垂,手里托着一卷明黄圣旨,神色却是宫里人特有的稳。可即便再稳,此刻看向沈家的目光里,也还是带了两分不易察觉的异色。
毕竟,这样的旨,他也是头一回宣。
沈廷山已率沈家上下跪在厅中。
这位平日最是持重、在朝堂上都少见失态的沈大将军,此刻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微微攥着,指节绷得白。
沈砚走入前厅时,先看见的便是那一卷明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