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进沈府书房时,外头最后一点喧闹也被关在了院门之外。
案上灯火明亮,账册堆了两摞,一摞是留春斋、印言斋和琉璃工坊近月流水,一摞则是六合商盟刚刚汇总上来的各路货单、仓票与分账契。周老账房端着算盘,指头拨得飞快,珠子噼里啪啦一路打下来,打到最后,连他这种见惯银山的人,都忍不住停了一下。
“少爷。”
“嗯?”
“这回是真的了。”
沈砚正斜靠在椅背上翻账,闻言抬了抬眼:“周叔,您这话最近说得越来越像常福。”
常福抱着一只木匣站在边上,立刻不服:“少爷,奴才那叫有商业敏感。”
“你那叫见钱眼开。”
“那不还是跟您学的。”
沈砚懒得搭理他,伸手把周老账房拨到自己面前的总账拿了过来。
账做得极细。
留春斋的水晶净瓶、琉璃手镜、宝镜预订银,印言斋刊印的分成,六合商盟第一轮订路、押货、州府分额的进项,甚至连前阵子借活字替几家大儒刊文集拿回来的润笔抽头,都规规矩矩记在里头。
他看了一阵,唇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错。”
周老账房轻咳一声,压着兴奋道:“何止不错。若按这个势头走,咱们眼下明账上的现银、可调货值和未交割订银,已经远不是前些月能比的了。更别说六合商盟那几条路子一旦彻底铺稳,后头的账还得再翻。”
常福在旁边乐得牙都快咧出来了:“少爷,咱们现在是不是算真正的财大气粗了?”
“粗你个头。”
沈砚把账册一合,“这点家底放在京城这种地方,顶多叫有资格坐下来跟人掰手腕。离真正财大气粗,还远着呢。”
他嘴上说得淡,眼里却压不住亮意。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账本上的数字,真正值钱的地方从来不是银子本身。
银子只是最表面的东西。
真正要命的,是数字背后站着什么。
站着五家商帮、数条货路、几州铺面、后宅圈子的耳目、文街的喉舌,以及如今正一点点成形的信息网。
换句话说,这不是简单的暴富。
这是底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常福立刻收了笑,快步过去开门。来的是四公主府那位女官,神色依旧稳,进门后先行了一礼。
“沈公子,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沈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这个时辰,想来不是只请我喝茶。”
女官垂:“殿下说,公子若得空,最好把近来几本最要紧的账,也一并带上。”
周老账房眼神一动。
沈砚却不意外。
四公主不缺聪明,更不缺耐心。她前头一直默许他在商路和舆论上做大,如今要看账,不是为了查他赚了多少,而是要看他手里这张网,到底结得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