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跑了半条文街,问到最后,心里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这些书坊不识货。
是他们又慢,又怂。
雕版再快,也快不过时局翻脸;掌柜再会说场面话,也不敢在军粮案余波未平的时候,轻易去印这样一篇明显替某方张目的文字。
可偏偏,这文章又必须快。
慢了,便没有意义。
书童站在文街中央,捧着稿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愣时,旁边一个跑腿伙计多看了他手里稿子两眼,随口来了一句。
“你若真急着传得快,还在这儿转什么?”
书童一怔:“什么意思?”
那伙计朝前头扬了扬下巴。
“去印言斋啊。”
书童像被点醒了。
对啊。
如今满京城,论快,谁快得过印言斋?
活字一开,别说几十份,几百份都不过一夜的事。何况冯言官还有点名声在外,寻常文章若进了印言斋,几乎等于先长了翅膀。
书童顿时顾不上别的,抱着稿子就往印言斋跑。
——
印言斋前堂,今天依旧热闹。
一边是排着队求印文稿的穷酸秀才,一边是来问新策文何时再版的清流门生,还有几位外州来的书商,正捧着样张和钱袋子在柜前磨钱掌柜。
钱掌柜如今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站在柜后拨算盘,脸上笑得像尊弥勒佛,谁来都先让三分,却是谁都别想轻易插队。
书童冲进来时,额头见汗,气都没喘匀。
“掌柜的!我家老爷有大文一篇,论的是国本时局,须得今日就排,今晚就印!”
钱掌柜眼皮都没抬。
“今日就排、今晚就印?”
“对!”
“后头排号了吗?”
“我家老爷是都察院冯大人!”
钱掌柜这才抬了下眼,慢吞吞地伸手把稿子接过来,先看了眼题目。
《论国本不宜轻动》。
他如今跟着沈砚看多了风浪,眼力也长出来了。只看这题,再翻头两段,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不是正经论政。
这是来替某些人洗地的。
而且洗得还挺不要脸。
钱掌柜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已先把这稿子往危险那一栏划了过去。他没敢自作主张,只合上稿子,对书童道:“此文章分量不轻,小店不敢擅专。你先稍坐,我得拿去请示东家。”
那书童一听“东家”
两个字,反倒更松了口气。
沈砚如今在士林中的名头,比很多大儒还响。他若看了这篇文章,说不准还会觉得冯言官写得有理,毕竟都是读书人,讲究的是文章立意。
“那就劳烦掌柜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