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穿着,也不是妆容。
是整个人都像卸掉了一层硬撑着的东西,站在海棠树下,眉眼还是好看的,气质还是清贵的,可那股总端着的高傲与锋利,却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她像是在等什么。
也像是在给自己攒最后一口气。
风从树梢间穿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了两三片,轻轻掉在石阶边。
其实他心里大概猜得到,她若不是有话,今夜不会一个人来这里。更不会在宴席上隔着珠帘看他看那么久,最后又偏偏挑了这个安静时候避出来。
只是有些话,尤其是她这样的人,要说出口,总得比旁人更难一些。
苏清漪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终于开口。
“沈砚。”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叫他的名字。
没有“沈公子”
,也没有那种故作客气的疏离。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重一点,便把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惊散了。
沈砚眉梢轻轻一动。
“嗯?”
苏清漪抿了抿唇,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心口,真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先从哪一句说起。
她今日在席间看了他很久。
看他被众人围着,举止从容,谈笑自若;看那些当初嫌他、轻他、看不起他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厚着脸皮往上凑;也看他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刻薄,不咄咄逼人,却让人谁也占不着便宜。
越看,她心里便越难受。
不是因为他耀眼得叫人不敢看。
而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曾经亲手错过了什么。
这份难受压了一整晚,到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沈砚。
“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砚看着她,没有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苏清漪像是得了这一点默许,原本紧的心口反而更乱了。
她素来是极骄傲的人。
从小被捧着长大,才名、家世、容貌,样样都不差。她可以当众写诗论词,可以在席间不假辞色地讥人,也可以在众人面前端得稳稳当当。可像此刻这样,把心里最难堪、最不愿提的旧事亲口掀出来,对她而言,比当着满京城作诗还难。
可再难,也得说。
若今夜不说,她自己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苏清漪却像是既然开了口,便不愿再把话半途咽回去。
她唇线抿了抿,低声道:“退婚那件事……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起初我只是觉得,是我自己眼盲。”
“再后来,我才敢承认,那不只是眼盲,也是轻率。”
月色落在她侧脸,照得她眼尾那一点隐约的红意也清晰起来。
她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得先在心里割一遍,才敢往外放。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以为你就是传闻里那样荒唐、无用、只会败家的纨绔。我觉得退婚是在做对的事,甚至还……还觉得自己不算错。”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话难听。
沈砚没有打断。
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她说到这里,指尖已经攥得有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