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御书房出来时,宫门外的天色已经沉了大半。
宫城高墙之后灯火次第点起,风从长廊尽头灌出来,带着一点春夜特有的凉。传旨的小太监一路把他送到宫门口,脸上那点殷勤笑意还没收干净,常福便已经迎了上来,先是偷瞄了一眼沈砚的脸色,确认自家少爷脑袋还好端端长在脖子上,才长长松了口气。
“少爷,可算出来了。”
“怎么?”
沈砚一边上马车,一边看他,“你这表情像我不是去见陛下,是去给老虎拔牙。”
常福跟着爬上车辕,压低声音道:“奴才这不是心里没底么。陛下单独召见,军粮案又还烧着,谁知道会不会问您问得刀刀见骨。”
沈砚靠进车厢,顺手把那点宫里带出来的冷气拍散,懒洋洋道:“放心,刀是见了几把,不过还没砍到我头上。”
常福听得眼皮一跳:“少爷,您能不能别总把话说得这么吓人。”
“这是写实。”
车轮一动,马车便缓缓出了宫门。
夜里的京城比白日安静许多,可也只是表面安静。沿途仍有灯笼,偶尔有夜归的车马从旁掠过,酒楼高处还飘着没散尽的丝竹声。可越往沈府方向走,人烟便越稀,街巷也越深。尤其是过了西市外那段主街,拐进通往勋贵宅邸的偏长街后,周围的动静明显淡了下去。
沈砚掀了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长街狭长,两侧多是高墙深院,檐角在夜色里切出沉沉的影。几盏路边风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光时明时暗,把青石路照得一块亮一块黑。
常福裹了裹衣襟,嘴里还在絮叨:“今儿这条路怎么这么安静,平日这边不是还有两家夜宵摊么?”
沈砚没立刻答。
因为安静得确实有点过头了。
不是夜深之后那种自然的静,而像是这一整条街上的人气,被人提前拿刀子刮干净了。连平日最烦人的野狗都不叫,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下在空街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沈家护送的家将一共八人,前后压阵,都是沈廷山拨给他的老底子。领头的是赵七,平日话不多,手却极稳。这会儿他也明显察觉出不对,骑马靠近车旁,压着声音道:“公子,街上有些怪。”
“看出来了。”
沈砚把车帘放下,“让后头收紧些,别拖得太开。”
赵七应了一声,立刻打了个手势。
前后家将阵型一收,刀鞘也悄悄松了半寸。
常福这才后知后觉,脸色有点白:“少爷,不会吧……”
“闭嘴。”
沈砚淡淡道,“你一开口,通常就没好事。”
像是专门应他这句话。
下一瞬,前方屋檐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脆响。
咔。
声音不大,却在这条死寂长街上刺得人耳膜一紧。
赵七猛地抬头,暴喝一声:“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