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
吕秀才站得最近,只看见这题,后背便先凉了一下。
地方官吏,借势营私。
这哪里是在论地方吏治,这分明是奔着今夜京兆府那一出写的。
沈砚却没停,边写边口述,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刃。
“夫地方官吏,本当守土安民,理赋平讼,为朝廷耳目手足。然近岁以来,竟有辈倚势妄行,假公门为私器,借王法为棍棒,凡异己者则挫之,凡可利者则侵之……”
他写得快,口述得更快。
周围几个秀才连忙提笔分抄,有人校字,有人记句。许木匠虽然不懂文章,却也能从那字里行间听出一股不对劲,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这哪是写文。
这是磨刀。
沈砚落笔不停,继续往下写。
“……是故官不为民用,而反为权门鹰犬;吏不奉朝廷法度,而反承私门颜色。其害不独在一铺一肆之兴废,不独在一商一贾之荣枯,而在上下视法为戏,里外视公器为私囊。长此以往,则州县之政坏于小利,朝廷之纲乱于私心……”
写到这里,陈秀才额角都开始冒汗了。
他虽穷,却不傻。
前脚京兆府带人砸了留春斋,后脚东家便连夜写这么一篇《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而且一开头便是“假公门为私器,借王法为棍棒”
。
这不是骂京兆尹,是什么?
可更狠的还在后头。
沈砚笔势一转,语气也更冷了些。
“……今人每以边患为忧,以军费为虑,以军粮之弊为国蠹。然军粮之所以生弊,岂止在户部数册之失?其根实在风气已坏,公私之界不分,权势之门不闭。今日能借税吏以压商民,明日便能借仓吏以蚀军饷;今日敢使京兆之兵役为私门张目,明日便敢使转运之文法为奸徒开门。观一叶而知秋,见一隅而知全局,若犹以为不过地方小弊,则真养痈遗患,自伐其本矣。”
院中一时只剩笔尖划纸声。
几名穷秀才越抄越心惊。
这已经不是单纯骂地方官仗势欺人了。
沈砚分明是借京兆府今夜之事,直接把它往军粮案上牵。话里没有点名大公主,没有点京兆尹的大名,甚至连“今夜”
都没写,可谁都看得懂——
地方官吏若敢借势营私,敢把公门当私兵,那和军粮贪腐那种把国器当私器的烂法,本质上就是一条根。
这一下,文章便不只是替留春斋鸣不平。
而是直接把京兆府那一脚,踩进了正在严查的军粮案泥潭里。
京兆尹若只是得罪了沈砚,那还算小事。
可若被舆论钉成“与军粮案同根同脉的官场恶习”
,那味道就全变了。
吕秀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东家,这篇一出去,怕是要炸。”
“要的就是炸。”
沈砚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抬头看他。
“若不炸,我这篇不是白骂了?”
他把原稿往前一推。
“校。”
“今夜谁敢给我校出错字,明天就去留春斋门口给我读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