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拨开一层炸裂的砖,看了看内壁颜色。
“而且内壁受热不匀。”
“这一段新补砖和旧窑砖吃火速度不一样,外头还稳,里头已经开始胀裂。”
周老账房低声道:“也就是说,不只是火太大,是窑本身也顶不住?”
“对,两个问题叠一块儿。”
沈砚站起身,语气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一个是结构,一个是鼓风。”
“咱们以为收窄风道能更快起温,结果风是起了,热和压也一起堆进去了。旧窑本来就老,再加上炉膛封闭不够科学,排不掉那股劲儿,最后只能炸。”
他说到这里,眼神又落到那几只已经炸裂的坩埚残片上。
“坩埚位置也摆得太靠前,火先吃得猛,料还没来得及慢慢过渡,局部就先冲上去了。”
工匠们听得一个个屏气凝神。
这就是他们如今最服沈砚的地方。
炸成这样,换旁人多半先骂人、先泄气。可沈砚不是。
他刚从炸炉里爬出来,灰都还没抹干净,第一反应已经是复盘。
哪里错,为什么错,下一次怎么改。
萧清棠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在一地狼藉里冷静地拨残料、看裂砖、拆原因,眼神也一点点定了下来。
她刚才扑过去时,真没想那么多。
只是看见那股热浪和碎砖冲出来,看见沈砚站得离窑口最近,身体便先动了。
现在回过神来,她自己也有些不自在。
可这份不自在还没整理清楚,就先被眼前这一幕压了下去。
她原以为,炸成这样,沈砚至少也得先恼一阵。
可他没有。
他像是把刚才那一瞬的惊险、两人贴得过近的尴尬、乃至险些出人命的后怕,全都先压到后面去了。
先看窑。
先找错。
先让下一炉别再这么炸。
这种定力,连她都不得不服。
“所以,”
萧清棠开口,声音已重新稳下来,“下一步怎么改?”
沈砚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上那点被擦出来的灰痕上微微停了停,随即收回。
“先别急着点第二炉。”
“把窑拆开看,风道重算,炉膛内壁重新补,封口不能再只图死,要留更稳的泄压。”
“风箱也得改。”
他看向梁三,“以后不是只管猛拉,得让火均匀往上走,不能一口气把里头喂疯了。”
梁三立刻点头:“记住了。”
沈砚又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
“今天这炉,炸得不冤。”
“咱们第一回拿旧窑烧新东西,吃亏是正常。”
“但亏不能白吃。”
“把每一处错都找出来,下一回才有资格让它老老实实给我吐东西。”
窑场上,风还带着火后的余热。
一地碎砖,满身灰土,人人都刚从惊险里缓过来,偏偏因为他这几句话,心又慢慢稳了。
萧清棠看着他,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她知道,今天这炉是败了。
可不知为何,她反而比先前更觉得——
这东西,也许真能被他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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