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把东西一股脑全扔出去,自己什么都不管。
也不是假模假式说献,实际仍把最要紧的地方死死攥着。
是献根本,也献名义,让皇帝占住最上头的位置;而他自己,则保留执行和继续打磨的手。
老皇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倒会算账。”
“臣本就是做买卖的。”
沈砚很坦然,“只是有些账,不能只算银子。”
老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这句话,倒比你望月楼上骂人的那些更像样。”
沈砚干咳一声:“臣在望月楼上,也算是被逼得失了些斯文。”
“你若当时还讲斯文,活字也砸不响。”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沈砚一招手,外头候着的内侍便把他随身带入宫中的小木匣抬了进来。
匣中不算大阵仗,却五脏俱全:字模、排框、刷具、纸张、样稿,都整整齐齐码着。
老皇帝显然比望月楼上那帮文士懂得更快。
沈砚只示意了一遍字模排版的基本路数,他便已看出此术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新奇”
,在“可反复用、可迅速传”
。
等沈砚在御书房里亲自示范,将一小段文字排版、刷墨、印出第一张样纸时,老皇帝眼里的笑意终于真正压不住了。
“好!”
这一个字,比旁人十句称赞都重。
萧清棠也凑近看了看,拿起那张样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干脆道:“这可比抄书快多了。”
“殿下说得对。”
沈砚笑道,“快,而且稳。”
老皇帝却不止看到了快。
“此法若用于朝廷文书、告示、律令、赈灾文告,乃至军中号令——”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有些话,不必说尽。
沈砚也没接得太满,只拱手道:“此术如何用,用到哪一步,自当由陛下定夺。”
老皇帝看着他,缓缓点头。
“你这回献上来的,不只是个印书法子。”
“是条路。”
“也是把刀。”
沈砚没否认:“臣也是这样想的。”
老皇帝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既知是刀,便该知道,光会把刀磨快还不够。”
“刀快,得看持刀的人心里有没有个分寸。”
“你既然会写策,也会做买卖,如今又拿出活字,朕便再考你一回。”
沈砚神色微凝:“请陛下出题。”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案边一只白瓷花觚。花觚中并无繁花,只插着几枝新荷叶,叶色青润,静静立在那里。
“朕不要你写商税,也不要你写兵粮。”
“写一篇短文。”
“就写——莲。”
萧清棠一愣,显然没想到父皇会忽然出这种题。
沈砚却心头微微一震。
写莲。
皇帝这题,绝不会只是让他卖卖文采。
昨夜才说活字是刀,今日又让他写莲。刀之后是莲,问的多半不是技巧,而是心性与立场。
沈砚只略一沉吟,便拱手道:“臣愿试笔。”
内侍立刻铺纸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