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重,却压得住整间书房。
沈砚起身,老皇帝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朕近来耳边,沈砚二字听得比太医院的药名还勤。”
这话一出,书房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沈砚立刻低头:“臣惶恐。”
“惶恐?”
老皇帝淡淡看着他,“朕瞧你在望月楼上当众论商税、亮活字的时候,胆子倒不像会惶恐的。”
沈砚心里一凛。
果然,望月楼那场,皇帝知道得清清楚楚。
“臣只是被逼到台上,不敢露怯。”
老皇帝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随即把案上一份纸卷往前一推。
正是《商税流转策》。
而且边角已有翻阅痕迹。
“这是你写的?”
“是臣所写。”
“活字印出来的?”
“是。”
老皇帝手指压着纸面,没急着往下问,反倒忽然说了一句:“说说吧。你在这上头写,商税之病,不在商先逐利,而在征管失序、豪强漏赋、地方层层抽食。若让你今日在御书房里再说一遍,你还敢不敢这么说?”
这话比望月楼上任何一句挑衅都重。
因为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士子,不是大儒,是皇帝。
沈砚心里飞快过了一遍,随即拱手:“臣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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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清棠原本一直安静站着,听到这里,眼里明显亮了一下,像是终于觉得这场对奏有了点意思。
老皇帝眯了眯眼:“那就说。”
沈砚知道,这时候若还拿半真半假的话绕,只会显得小家子气。于是也不再端着,直接把望月楼上那套逻辑收得更紧,重新说了一遍。
从商税为何收不上,到地方牙行豪强如何借壳漏赋;从运粮成本与盘剥如何混在一起,到灾年真正该杀的不是流转本身,而是借流转之名扒皮的人。
他说得比望月楼上更克制,却也更清楚。
因为他很清楚,皇帝要听的不是他会不会骂人,而是他究竟有没有把事情看透。
说到一半时,老皇帝没打断。
萧清棠却先开口了:“照你这意思,若真要治,先治的不是商,是借官势、门第和清名吞税的人?”
她说话很直,没半点试探语气,像是想到哪儿便问到哪儿。
沈砚转向她:“回殿下,至少该先把最肥、最滑、最会躲在体面后头那批人揪出来。不然只骂商,和渴了去打井口没区别。”
萧清棠皱了皱眉,显然是在认真想这句话,片刻后又问:“那若地方官和豪强勾在一起呢?”
“那就说明病不在商税本身,而在官。”
“可官若本就是查税的人,他自己也烂了,怎么治?”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二公主的问法很有意思。
她不是那种会故意挖坑的问法,也不是为了显聪明而绕弯。她是真在顺着逻辑往下推,推到哪里不明白,便直接问哪里。
清得近乎直白。
“回殿下,只靠一地自查,多半无用。”
沈砚道,“得让账出圈,让地方上彼此不能只靠熟人和门第兜着。再往下,则是人和路都要换,不能让同一批人既查账、又掌路、还互相保着脸。”
萧清棠点了点头,接得极快:“也就是说,得打散。”
“可以这么说。”
“那军粮呢?”
她忽然又问,“若军粮也有这种事,是不是一样的理?”
这句一出,御书房里瞬间静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