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砚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苏清漪指尖便微微一紧。
她继续往下看,眼前却像不受控制地浮起许多旧画面。
最早的,是退婚那一日。
那时她心里何等清楚明白,甚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笃定的判断——沈砚不过是个败家无度、名声狼藉、只会在京中惹笑话的纨绔。他的诗文不值一提,人品更不必提。与这样的人断开,是对的,是清醒,是她为自己守住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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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是春宴。
那时候,她第一次真正被震住。可震住归震住,她心里仍有一层顽固的抵抗,觉得那也许只是他灵光乍现,也许只是碰巧撞上了一回才情。
再后来,是一次次相见。
是书坊里的文章,是留春斋的香皂,是那瓶松针白芷,是寿宴上祖母闻见香露时眼里的喜欢,是她明明不愿承认,却还是亲手将“留春斋”
三个字说出口。
她一步步退。
从“不过作秀”
,退到“也许有几分诗才”
,再退到“他不只是会写”
。
可直到今日,直到这张活字印本摊在她眼前,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此前所有的动摇,其实都还不够彻底。
因为她一直到现在才看清。
沈砚最可怕的,根本不是会作诗。
也不只是会做几样新鲜物件。
而是他似乎总能把旁人觉得毫不相干、甚至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硬生生拧成能真正改变局面的手段。
诗会里,他用诗翻身。
留春斋里,他用香皂和花露撬开高门后宅。
如今望月楼上,他又拿文章和活字印书,把那些最骄傲的文士踩在了他们自以为最稳的地方。
他像什么都会。
却又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什么都会”
。
他写出来的东西能落地,他做出来的东西又能反过来替他的文字生出翅膀。
这样的人……
苏清漪握着纸的手,忽然慢慢松了。
她看着案上那一行行字,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清楚、也极其难堪的认知。
她当年错过的,不是一个“或许会成名”
的人。
她错过的,是一个真正惊才绝艳到足以让许多人这一生都只能仰望其后背的人。
而她曾经,是最早站在他身边的位置。
这个念头像钝刀一样,不至于见血,却一点点往里压。
青杏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小心道:“小姐……要不要先歇一歇?”
苏清漪没有立刻应。
她缓缓把那张纸放回案上,目光却仍停在上头。
窗外春光很好,照在纸页边缘,把墨色映得更清。她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不是怨。
也不是恨。
若到今日,她还要拿“都怪他从前太会藏”
“都怪旁人传言误我”
来替自己找台阶,那便连她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因为事实太清楚了。
沈砚是在变,也是在一步步显露。
可最开始,是她自己根本不愿看。
不愿信一个纨绔会有真本事,不愿承认一个自己早已判死的人还能翻身,更不愿在最初那几次震动里,及时把自己的偏见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