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贫嘴,只点头道:“儿子记下了。”
沈廷山“嗯”
了一声,脸上仍旧没什么缓色,却已不像一开始那般全是压着的不赞同。
片刻后,他又像很随意似的补了一句。
“明日你出门,不必带太多花架子随从。”
“知道,儿子本也没打算敲锣打鼓去。”
“但你后头那条巷子,会有几个人顺着。”
沈廷山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不是替你撑脸,是防有些人清谈不成,改玩脏的。”
沈砚一怔,随即便笑了。
“父亲这算暗中护着我?”
“你若再问一句,我现在就改主意。”
沈廷山冷冷道。
“那儿子不问了。”
沈砚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沈廷山没看他,只挥了挥手:“滚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望月楼外的街面已比平日热闹了不少。
京中文士最爱凑这种局。何况又有兰台小集做东,几位名宿坐镇,再加上近来风头正盛的沈砚明着要来,消息早在昨夜便顺着茶楼、书坊、雅宴传开了。
人人都知道,今日望月楼上不会太平。
可等沈砚真正出现在街口时,围观的人还是先愣了一下。
他没带什么夸张仪仗,也没穿得多华贵,只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手里照旧摇着那把扇子,神情松松散散,像来赴的不是一场摆明了要围他的清谈,而是寻常酒局。
他身后跟着常福,另有几个工匠模样的人,低着头,结结实实抬着几口沉重木箱。
木箱不算大,却极沉,落地时都带着闷响。
街边已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那是什么?”
“带箱子赴宴?”
“难不成是带了什么策论文章,准备当场发给人看?”
“谁知道,这沈公子如今路数邪得很。”
常福听着这些低语,腰杆挺得比平日还直,心里却也跟着发热。
只有他最清楚,这几口木箱里装的,不是什么摆样子的纸卷。
而是少爷这几日拿来准备狠狠干一场大的东西。
沈砚走到望月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雕栏边已经隐约站了些人影,衣袂翻飞,目光一束束落下来,或探,或冷,或等着看戏。
那种味道,他熟。
像一群人早早围好了场,只等猎物自己踏进来。
常福压低声音:“少爷,满楼都在等着您呢。”
“是啊。”
沈砚笑了一下,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我也正等着他们。”
他抬脚,踏上酒楼台阶。
身后几个工匠抱着木箱,跟得极稳。
楼上,已有文士起身回望。
有人眼里是赤裸裸的轻蔑,有人唇边带着等他出丑的笑,也有人神色更深,像在重新估量这个敢真把自己送上门来的沈家公子。
台阶不长。
可每上一步,满楼那股蓄着劲儿的恶意与期待,便更清楚一层。
沈砚却走得不快不慢,连神色都没多变一下。
因为他今日来望月楼,心里带着的,本就不只是那封请帖。
还有一篇足够把人噎住的策论,一层父亲破天荒给出来的默许与暗护,以及几口足以让这个时代许多人从认知里先震上一回的木箱。
这才是他赴宴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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