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局,接是险,不接却更险。
只是明白归明白,他仍旧不觉得这混账儿子真能在望月楼那群人精手里占到便宜。
“不能不去,不等于能去赢。”
沈廷山冷声道,“你当兰台那帮人是什么?他们读经义、背典章、磨嘴皮子磨了多少年,最会的就是在人前把人一步步逼进死角。你近来是写了几篇像样文章,也做了点小买卖,可真到灾务商税这种事——”
“父亲觉得我只是会说?”
沈砚忽然问。
沈廷山话音一顿,眉头皱得更深。
沈砚没再用玩笑打岔,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放到案上。
“儿子今日原本就打算来前再顺一遍。”
“既然父亲问到这儿,不如先看一眼。”
沈廷山目光落在那卷纸上,神情有些意外。
“这是什么?”
“商税与流转的一篇短策。”
沈砚道,“不长,但够望月楼上那帮人噎上几回。”
沈廷山没说话,只把那卷纸拿了过去。
纸一展开,书房里便只剩翻页的轻响。
最开始,他看得还很快,像只是想看看这逆子到底又想玩什么花样。可看着看着,动作便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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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没有多少虚浮辞藻,也没一味堆先贤大义,反倒极其直白。先拆商路,再算税银,再往下推到灾年粮价、转运损耗、豪强盘剥与官府征收失衡。写法不花,锋却极利,像刀子一层层把看似堂皇的表皮剥开,最后只留下最赤裸的几样东西——银子、粮食、人命、转运。
沈廷山越看,眼神越沉。
他是带兵的人,也是久在朝堂的人,自然比那些只会拿文章撑门面的文士更明白,这种策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辞采,而在真能落到实处。
纸上许多东西,不是单靠读书便能想出来的。
得真懂流转,懂官府,懂人心,甚至懂一旦往下推,会推到哪些人的痛处。
等看到最后一页时,书房里已静得出奇。
沈廷山把纸放下,许久没说话。
烛火在他侧脸上照出很深的阴影,连那双一向压得极稳的眼里,都难得露出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震色。
“这是你写的?”
“是。”
沈砚答得很平。
沈廷山盯着他,像要从他这张仍旧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来。
“你可知道,这篇东西若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
沈砚笑了笑,“可若不够得罪人,明日那场也不值我去。”
沈廷山被他噎了一下,竟一时没骂出口。
他再次低头看了眼那篇短策,手指在纸边轻轻压了压,半晌才沉声道:“你既已写到这个地步,看来不是一时意气。”
“自然不是。”
沈砚道,“儿子平日嘴碎,真到这种时候,还没蠢到拿自己的脸去给人当踏脚石。”
沈廷山沉默片刻,终于把那卷纸重新放回案上。
“去,可以。”
常人若听见这两个字,大概已算过关。
可沈廷山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但有几条,你给我记死。”
“父亲请说。”
“第一,别逞口舌一时之快。你明日去,是去赢,不是去跟一群酸儒赌气。”
“第二,楼上若真有人故意挑你越线,不许顺着他们的套子往朝廷禁忌里钻。”
“第三——”
他看着沈砚,声音更沉,“若事情不对,立刻走。天塌下来,也先把人给我好好带回来。”
这最后一句,比前头两句都重。
沈砚心里那点原本只是隐约的触动,终于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