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天,院里怨气很重。
因为这活儿看着实在不像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一屋子小木块,刻得眼都要瞎。刻工们一边刻,一边还得分门别类。一个“之”
字多刻几个,一个“也”
字多留几枚,遇上笔画多的字,还总容易刻崩角。
常福看了半天,只觉得满案都是小木头疙瘩,脑仁都在疼。
“少爷,这玩意儿以后真能比整版快?”
“你要是现在就看得出来,还要我做什么。”
沈砚低头翻着自己写的常用字单,“少废话,把刻好的按韵和部先分开,别一会儿排的时候找个‘国’字找到天黑。”
字模做出来后,第二个麻烦更大。
排版。
一枚枚小木字摆到木框里,稍不留神便歪,排满一页后,轻轻一碰又可能散。许木匠原本还只是觉得麻烦,等真上手排第一版,气得胡子都快吹起来了。
“这比绣花还烦!”
“绣花至少线不乱跑,这字一歪,全歪!”
沈砚自己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他记得活字大概原理,可真正落地,细处全是坑。字块松了不行,紧了也不行;木框压得太死,印面发闷;压得太松,刷墨时直接带字起飞。
折腾了一整日,第一版排好的文章,看着倒像一页文,结果一刷,糊得像刚从雨里捞出来。
常福拿着废稿,表情十分精彩:“少爷,这不是印书,这是给字洗澡。”
沈砚把废稿夺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记下来。第一回死于字高低不平,第二回若还死在这儿,我就把你也削成字模。”
接着便是固定。
沈砚让人试了几种法子,最后把松脂、蜡和一点灰料混着熬,反复试其软硬。太软,字晃;太硬,又不便拆版。灶房里一连几天都是一股奇怪的胶香味,惹得常福直皱鼻子。
“咱们现在到底是开书坊,还是熬糖坊?”
“闭嘴。”
沈砚拿木片搅着那锅半透明的胶,“这锅东西比你值钱。”
终于,等木字刻得差不多,排版也摸出点章法,固定的胶料也试到勉强合适时,沈砚决定印第一张正经样稿。
选的不是长文。
是一篇不算太长的短札。
常用字多,便于试。
众人围在长案边,大气都不太敢出。
排好的字模嵌在框里,四边用木条压紧,再用熬好的松脂蜡料固定。沈砚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字面高低大致齐平,这才点头。
“上墨。”
梁三捏着刷子,小心往字面上滚墨。
“轻点,别刷成泥。”
“纸。”
纸覆上去,压板一落。
院里一下静得只剩呼吸声。
常福伸长脖子,紧张得像要看自己儿子落地。
片刻后,纸揭开。
一张整齐的字稿,端端正正落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