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一款,重在轻净,不在久霸着不走。若是春日里用,半日之间,帕角袖口总还留得住些意思。”
那大胆的丫鬟立刻回头:“我就说吧,正是咱们小姐想要的那种。”
谨慎的那个瞪了她一眼,才对冯掌柜道:“先拿一小瓶。若用着好,再来。”
她付钱时,虽然一句府名没提,可那句“咱们小姐想要的那种”
,已经把需求说得很清楚了。
不是要浓香。
是要轻、净、点在帕角衣边不压人的那种。
沈砚在后堂边听边记,心里越发笃定。
铺子一开,来问货的人,根本不是单纯来买东西。
她们会把家里主子的习惯、喜恶、甚至后宅里谁说了算,都顺手带进话里。你若只当她们来买皂买花露,那最多赚一笔钱;可若连这些细枝末节一并听进去,赚到的便不止是钱。
到了午前,铺子里的人渐渐多了些。
果然如沈砚先前所料,来的并不全是贵客,甚至大半都不是正主。更多的是嬷嬷、丫鬟、管事婆子,还有一两个替主家内宅跑腿的小厮,站在门口不敢久留,只把要问的话一股脑丢给冯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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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更重一点的香?”
“花露能不能不那么轻?”
“这皂若带去南边,热天会不会化?”
“药草净味那一款,还留不留?”
“若一位夫人和两位小姐各有偏好,你们这里能不能分着包,不混味?”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细。
可越细,越说明人是真带着差事来的。
冯掌柜回得四平八稳,周老账房在后头低头记账,顺手也记人。至于沈砚,则坐在帘后,几乎把每一笔生意后头露出来的家宅脾气都悄悄收入眼底。
有的人家问“咬不咬手”
,说明主子重实用,不爱虚香。
有的人家先问“可否久放”
,说明府里买东西不是一回一回小拿,而是习惯压货,后宅人多,采买也有章法。
还有的人开口便是“我们老夫人闻不得甜香”
,后头又补一句“二姑娘却偏爱花露”
,这便说明一府之中,至少两房女眷用度并不全走一条线。
沈砚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前世做生意,看的是客户画像。
如今在大宁京城,客户画像居然是靠嬷嬷和丫鬟们一嘴一句给拼出来的。
常福站在他身边,起初还只顾着乐,听到后头也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少爷。”
“嗯?”
“原来卖货还能听出这么多事。”
“那不然呢。”
沈砚笑了笑,“你以为她们买的是一块皂,实际上说的是谁爱什么,谁嫌什么,哪家后宅如今更舍得花银子,哪家又还在试。”
常福眨巴着眼:“那咱们这铺子,岂不也像个消息口子?”
沈砚瞥了他一眼,十分满意。
“终于不算白跟我这么久。”
午后,铺子里的人略少了些,来的客却更有分量。
有位管事婆子进门后,先看花露,再问药草净味,张口便说“我家老太太喜净,不喜浮”
,后头又顺带问一句,“前几日你们送进某府的那批,听说做得很齐整,是否如今都能照那个样子拿货?”
这话一听,便知道她不只替自家来问,还顺路打听了别人家的反馈。
又有一位丫鬟打扮不算出挑,说话却极有条理,先把皂和花露各问了一轮,最后只买了一小瓶,却轻描淡写道:“若我家夫人觉得合用,后头采买怕不会只这一点。”
这种人,买得少,分量却不轻。
沈砚坐在后堂,指尖轻轻点着膝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给来客分起了类。
哪几家是真回头。
哪几家还在试。
哪几家嘴上不说,却在替更上头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