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一起,满楼的说话声便自然矮了一层。
怡春院这种地方,白日里再喧,真到了要捧人出场的时候,也自有一套拿捏气氛的本事。前堂灯火比方才又亮了几分,轻纱半卷,香雾微浮,连酒气都像被压住了。楼上几处珠帘之后,有女子倚栏而立,影子映在灯下,风一吹,像一层层细雪落在红尘里。
妈妈扶着扶手,笑盈盈往下看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叫满楼都听得清楚。
“诸位爷今儿来得巧。楼里本说只是热闹一场,谁知竟把近来京中最有名气的沈公子也请来了。”
这一句落下,底下立刻起了一阵笑。
有人起哄:“妈妈,既然沈公子来了,那今儿的诗局可就不能太轻了!”
“正是,春宴能惊满园,在咱们怡春院,总不能只喝酒不写诗吧?”
“沈公子既说了,总不能让花魁嫌他没文化,今日可得拿出真本事来!”
笑声一波接一波,听着热闹,底下却全是刀口。
这帮人嘴上说着玩笑,心里想的却很整齐——春宴是春宴,青楼是青楼。你在春宴那种正经场合能写,不代表在这种满楼脂粉、半真半假的地方也能写。若是写得不贴,便叫你露怯;若是写得俗了,又正好把你重新按回“纨绔”
那一格里。
沈砚端着酒,慢悠悠往后一靠,心里已经替这帮人把算盘拨完了。
行。
你们是真不长记性。
他前世九年义务教育外加诗词大会洗礼,别的不敢说,论场景适配抄诗,这帮人加一块都未必够看。
妈妈显然也看得出满楼人的心思,却不拆,只笑着拍拍手。
片刻后,二楼珠帘轻启,一名女子缓步而出。
她没有披金戴玉,只穿一身水红长裙,腰肢纤细,步子不急,走到栏前时轻轻抬眸,整座楼里的眼神便都不自觉朝她聚了过去。眉眼艳而不俗,唇边带着点惯看风月的浅笑,声音更是柔中带清。
“奴家柳含烟,见过诸位。”
这一声落下,底下顿时有人低呼。
花魁亲自出题。
连沈砚都抬了抬眼。
人还没完全露锋,气场倒已经先到了。比起寻常青楼女子那种故意拿腔拿调的媚,她更像是在场面里游刃有余,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让旁人先开口。
她目光在楼中缓缓扫过,最后不着痕迹地在沈砚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便笑道:“今日既是诗局,便总要有个由头。奴家不敢拿太难的题折腾诸位才子,也不想叫人说怡春院只懂脂粉,不懂风雅。”
“所以,便取最俗也最难俗气的题。”
她抬手,纤指轻轻一拢。
“春夏秋冬。”
楼里先静了一下,随即有人叫好。
这题看着简单,实则最难。
写季节人人会写,可越常见,越难写出新意。更别说还是在青楼这种地方,既不能太板正,也不能太淫靡,得有景,有意,还得贴场子。
柳花魁笑意更深了些:“四时轮转,人心不同。今日楼中谁能以春夏秋冬各成一诗,且诗意相称、场景相合,便算这一局赢。”
这话一出,连方才还笑得最响的几位才子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一首还好。
四首?
还得各有味道?
这可不是随手能糊弄过去的。
杜明修在不远处摇着扇子,眼底先亮了一下,像是忽然觉得这局又有得看了。他先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既然花魁娘子出题,那在下便先献丑一首。”
他说完,略一沉吟,提笔写了首咏春诗。
句子倒也工整,桃花柳色、燕子春风都写到了,只是写得太像书斋里背出来的成句,落在怡春院这满楼香风灯影里,便显得隔了一层。
底下有人捧场叫好,更多的人却只是点点头。
柳含烟也只是轻轻一笑:“杜公子诗稳。”
稳。
这评价看似不低,实则什么都没夸。
杜明修脸上的得色顿时收了两分。
随后又有两人接着作诗。
一个写夏夜,写得满篇荷风萤火,清是清了,却清得像寺里放生池;一个写秋,愁得太重,仿佛不是在青楼喝酒,是刚被抄了家。至于冬,更糟,硬把风雪孤灯往风月场里塞,听着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