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坏不坏。
人凭什么不偷。
什么时候先送,什么时候后补。
可偏偏就是这些最土的话,把事情的骨头全掀开了。
黄面文士缓缓放下茶盏,看着沈砚,目光终于不再像是看个走运写了两首诗的年轻人,而更像是在看一件刚从尘土里露出真样子的器物。
“你方才说,直接压粮过去,沿线价格会乱。”
他慢慢道,“这一点,许多人议灾时都未必想得到。”
沈砚心里一动。
这话,已经不是随便试探了。
懂行的人听门道,外行人才只听热闹。这几位今日既拿灾粮转运试他,就说明前头酒楼那点盐价军费的话,果然已经顺着什么人口,传进了更讲究分量的小圈子。
于是他立刻笑了笑,把身子往后一靠,轻轻巧巧把锋芒往回压。
“先生太抬举我了。”
“我哪懂什么议灾,不过是家里账房先生天天念叨米价、驿路、脚夫工钱,听多了,脑子里剩下点柴米油盐。再说了,我前些年败家,银子花得快,对‘路上到底漏了多少’这事,比旁人敏感些。”
程姓文士原本正听得出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桌上紧绷的气氛,也被他这句自嘲拆掉了大半。
清瘦文士看着他,目光里仍带着未褪尽的惊疑:“沈公子若只说自己是听账房听多了,未免太谦。”
“我这不是谦,是惜命。”
沈砚端起茶,“眼下满京城都盯着我那两首诗,若再叫人知道我连柴米油盐都爱管,回头我怕连吃顿饭都有人问我‘沈公子,你怎么看天下大势’。那我多累。”
桌上几人都笑了。
可笑归笑,谁也没真把这话当全然玩笑。
黄面文士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道:“会算柴米油盐,已经很不容易。”
沈砚拱了拱手:“那就当我只会这个。先生们若再问深了,我怕露馅。”
他这话说得滑,可恰恰因为他主动收了口,那几人反倒更不好继续逼问。
懂分寸,才最难得。
若他方才顺势再讲一堆州县仓政、官吏考成,便太像故意显摆了,也会叫人生出更多防备。可他偏偏只在最实处点到为止,说完便自降一层,像是真只是个从家中账房和市面米价里听出门道的公子哥。
这样的收法,让人舒服,也让人更忍不住往深处想。
又坐了片刻,几人没有再拿更尖的题往下探,只零零碎碎说了几句别的闲话。等沈砚起身告辞时,桌上几位文士都已站了起来。
程姓文士亲自把人送到桌边,语气比来时郑重了不少:“今日受教。”
“别。”
沈砚摆手,“受教这词太重,我担不起。下回若再有这等题,先请我吃点好的,我说不定还能多讲两句。”
程姓文士失笑。
黄面文士则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沈公子慢走。”
那一眼,已与最初全不相同。
沈砚带着常福下楼时,脚步仍旧不急不缓,仿佛方才那桌只是几位中年文士拉着他聊了聊米价。
可楼梯转角处,一个端着酒壶、看似在等客人添酒的灰衣小厮,在他经过时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了回去。
他方才其实并不在那一层伺候。
如今却恰好站在这里。
沈砚眼尾余光扫过,心里却没露分毫。
老皇帝的眼线也好,别家的耳朵也罢,今日这番话,多半已经有人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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