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端起茶,“不过我不是猫,诸位问问也无妨。”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没料到他接得这么痛快。
黄面文士这才开口,声音平缓,不带架子:“既然如此,便当闲谈。假设一地水患,灾民数万,州府求粮,上面批下三万石。可粮从邻州运去,沿路要过两县、一府、数道驿站。若是你来经手,最先看什么?”
这题一抛出来,常福便先有些发懵。
三万石、几州几县、驿站转运,光听着都头大。
可沈砚却没立刻接术语,也没摆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
的空话,只把茶盏放下,随口道:“先看四样。”
黄面文士目光一顿:“哪四样?”
“路、粮、时、人。”
他说得太朴素,朴素到桌上几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清瘦文士眉头轻蹙,像是觉得这回答太浅:“细说。”
“先说路。”
沈砚伸出一根手指,“地图上看,两县一府不过几笔线,真运起来,得先问路有没有断。桥塌没塌,堤冲没冲,哪段还能走车,哪段得改船,若都不成,是不是得拆成小股绕。路不通,后头都白搭。三万石粮,不会因为文书写了三万石,就自己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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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微胖文士原本端着茶,此刻手指却轻轻收了收。
沈砚又道:“第二是粮。别只盯着总数。要看是什么粮,陈粮新粮,霉没霉,装成什么样,袋口封得牢不牢。真到灾地能吃多少,不是看出库时写多少。若上头批三万石,路上潮一潮、漏一漏、偷一偷,到了地头还剩两万七,算谁的?”
程姓文士下意识问:“那便该严查损耗。”
“查当然要查。”
沈砚看了他一眼,“可你光会查,救不了眼下的命。第三样就是时。灾民断炊,不是等秋后算账。今天饿和十天后饿,都是饿,但死人速度不一样。粮走多久,第一批什么时候到,能不能先送快粮,不够再补大宗,这比‘总共批了多少’更要命。”
桌上几人神色已渐渐收了轻慢。
沈砚却还没停。
“最后是人。”
“谁押运,谁接手,谁登记,谁分发。运粮的人凭什么不偷?驿站的人凭什么不拖?地方胥吏凭什么不先给自己亲戚开仓?你若不给这一路上的人一个能算得明白的规矩,只靠一张‘严禁侵吞’的告示,那粮走不到灾地,先在路上被吃掉半层。”
这话一出,桌上竟安静了片刻。
那清瘦文士最先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那样随意:“依你之见,如何让运粮的人不偷?”
“全不偷,不现实。”
沈砚很干脆,“别拿圣人要求押车的脚夫和驿卒,他们要吃饭。”
几人神情俱是一滞。
沈砚接着道:“能做的,是让他偷得不划算,拖得不划算。比如一批粮拆成几段记,出一段、到一段、差多少,别都记在最后一个倒霉鬼头上。押运的人若知道前后都有账,沿路驿站也要按印,那胆子就先小一半。再比如,别让一个人独吞好处,也别让一个人独担罪。该有油水的地方给点明路,总比逼得人人都走暗路强。”
微胖文士忍不住追问:“那若灾地催得急,直接把三万石一股脑压过去,不是更快?”
“快个鬼。”
沈砚摇头,“你把粮一股脑压过去,沿线价格先乱。车队一过,脚夫、牲口、草料、船价都涨,附近几州先被你带出一波抢价。灾地未必立刻活,沿路百姓先跟着叫苦。何况灾地仓储若接不住,粮堆在那里,霉得更快,分发也更乱。救灾不是谁仓门大就往谁家门口倒米,是得让同样一车粮,多活更多人。”
这最后一句说完,桌上几位中年文士竟都没有立刻接话。
外头楼下还有喧闹,酒楼里跑堂的小二也仍在穿梭,可这一桌却像被单独隔了出来。
程姓文士原本还想拿几句术语压一压,此刻却忽然觉得那些“常平仓”
“折耗率”
“驿递调拨”
之类的词,竟都没有眼前这人说得直。
因为他说的全是最土的话。
路通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