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方才还被《春宴》压得失声的气氛,被那句“若只凭这一首,便论定高下,未免也太快了些”
轻轻一拨,又绷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身着浅绛锦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眼神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锋利。他先前坐得并不算靠前,诗会前半程也少有出声,此刻却偏偏挑在满座尚未从震动中缓过神的时候开口,火候拿捏得极准。
沈砚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这种人最有意思。前头不抢风头,等别人刚站起来,他再笑眯眯地递一句“求真”
,表面公允,实际最坏。
果然,那青年拱手一笑,语气极有分寸:“在下并非有意冒犯沈公子,只是雅会重真。方才这一首《春宴》自然极好,可若因此便叫满京城都认定沈公子诗才天授,未免草率。今日既是盛会,不如当场再试一题,也好叫众人心服。”
“正是。”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沈公子若真有才,何惧再试?”
“也是为公子好。免得回头外间有人说,这首诗是早有准备。”
“诗会求真,本就是雅事。”
几句话一层层垒上来,听着比方才逼诗时还体面。
体面得让人想笑。
因为谁都听得出,这所谓“再试一题”
,试的不是诗,是要试死他那首《春宴》是不是碰巧,是不是提前备好,是不是当真有这个本事。
园主人坐在上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不好直接拦。
一来,方才那首诗确实太惊人,惊人到连他都要重新审视沈砚。二来,席间许多人心里也确实有这个疑影,只是有的人厚道,不肯当场说;有的人坏,便借着“求真”
把这层窗户纸捅开了。
此时若强行压下,反倒像是在替沈砚遮掩。
满席名士、雅客、勋贵子弟、苏家亲朋,几乎都默契地安静下来。
没人明说赞成,可也没人真站出来反对。
这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苏清漪坐在对面,指尖轻轻压着茶盏边沿,眸光落在沈砚身上。
她自然也听得明白。
这些人根本不甘心。方才一首《春宴》,已足够让满园失声,可越是如此,越有人不能接受。因为一旦承认那首诗是真的,便等于承认他们从前看轻的、嘲笑的、拿来取乐的那个沈砚,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样子。
所以他们要再试。
要当众再试。
要把他重新逼回绝境里。
而沈砚站在案前,先是眨了眨眼,随后很真诚地叹了口气。
“诸位这就过分了。”
他把手一摊,一脸嫌麻烦的样子:“我本来只是来吃酒的,先被诸位架着写了一首,现在又来第二轮。怎么着,今日这春宴是按头卖艺,不写够数不让下台?”
席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浅绛锦袍青年仍旧笑着:“沈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共襄盛会。”
“你这‘共襄盛会’四个字说得真轻巧。”
沈砚看着他,“你自己怎么不来两首?总不能因为我今日写了一首,你们便把我当园里养的戏台子,敲一下响一声。”
那青年面皮一僵,勉强道:“在下诗才浅薄,自不敢与沈公子相提并论。”
“哦。”
沈砚点点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浅薄。”
席间低笑声顿时又起。
那青年脸色微变,旁边一名清谈文士忙打圆场:“沈公子何必如此。众人既然有疑,当场再试,反倒最能破疑。若公子不肯,难免叫人多想。”
“多想什么?”
沈砚挑眉,“多想我累了?”
“多想公子那首《春宴》……”
那文士故意停了停,没把“提前备好”
四个字直说出来。
可不直说,比直说更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