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似散漫,实则每一次接话都接得太巧。
不抢出头,不真露怯,只一味把众人的期待往“他果然只会耍嘴皮子”
这方向推。
像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刚起,她自己先皱了皱眉。
她最近看沈砚,似乎越来越容易多想。
这不是什么好事。
席面渐渐热起来,诗也作了几轮。有人春柳写得好,有人咏花得了满座夸赞,主人家脸上的笑意也愈发足了,仿佛今日这场春宴从头到尾都顺得很。
直到一名面白无须、说话最圆滑的年轻文士放下酒盏,笑着将话头轻轻一转。
“诸位诗才,今日已见不少。只是春宴既讲群贤,若独独缺了沈公子,未免有失圆满。”
来了。
这话一出,席间像是无形中静了一层。
不少人嘴角已先有了笑意。
另一人立刻附和:“正是。沈公子今日肯来,想必也不是只为吃酒。满城近来都在谈公子风采,若不留一篇,岂不叫大家白等一场?”
“是啊。”
又有人笑道,“何况春景当前,旧事已过。沈公子若能借诗抒怀,说不定也是一桩佳话。”
这句“旧事已过”
说得尤其恶心。
旧事是什么,谁都知道。
退婚。
满城笑谈。
现在偏偏有人把它拿出来,裹一层“抒怀”
的壳,半邀请半羞辱地摆在席面上。
顿时有人顺势接上:“苏小姐也在席间,沈公子若能借今日春色,化前事为诗,不亦风雅?”
此言一出,女眷那边都静了。
苏清漪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已经不是单纯逼诗,是要当着她的面,把那桩旧婚约彻底变成全园子取笑和围观的题目。
可说话的人偏又带着笑,像真只是促成一场风雅趣事。
沈砚缓缓放下酒盏,抬眼看向说话那人。
那文士也看着他,神色极客气,客气里却满是笃定。
笃定他不敢接。
或者说,笃定他无论怎么接,今日都难看。
满园宾客在这一刻像终于等到了最想看的戏,目光齐刷刷汇了过来。
名士等他露怯。
勋贵等他丢脸。
苏家亲朋等他当众再把自己那点不体面翻出来晾一遍。
连那些本来只想附庸风雅看热闹的雅客,也都坐直了些,生怕错过这一场好戏。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沈砚坐在席间,忽然觉得之前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羞辱、误解、试探、算计,都在这一刻收了口子。
最后全汇成一句。
请沈家公子,也来赋诗一首。
他先是没说话,只抬了抬眼。
视线掠过对面神情冷下来的苏清漪,掠过席间那几张已经等不及看笑话的脸,掠过水榭外一片正盛的春色。
花开得真好,柳也真软,天光落在酒面上,晃得人眼睛都发亮。
沈砚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诗,得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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