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位置不算最末,却也绝不靠前,恰到好处地摆在一个人人看得见、又足够方便人随时拿来做文章的地方。
很讲究。
沈砚刚坐下,便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头看去,正对上苏清漪的视线。
她今日一身淡青衣裙,坐在女眷那一侧,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将席间动静尽收眼底。她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样子,看见沈砚时并未躲,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比旁人多一点。
沈砚心里门儿清。
她不是关心,是防着他又闹出什么新花样。可这种“多看一眼”
,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他冲她遥遥一挑眉,像是打了个并不太正经的招呼。
苏清漪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前半程诗会倒真像模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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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先请了几位名声颇好的年轻士子起句,借园中春景唱和。有人写花,有人写水,有人写燕归柳新,句子工稳的有,刻意求奇的也有。每成一首,席间便自有叫好之声,点评也都很讲究,夸一句“清丽”
、赞一句“有骨”
,仿佛人人都真只是来赏春论诗。
但沈砚听了半盏茶,就听明白了。
表面在作诗,暗里还是在铺场。
像戏台开场前先敲几遍鼓点,等到满园兴致提起来,再把真正的热闹推出来。
而那个热闹,显然就是他。
果不其然,有人很快便把话头往他这边引。
一名锦衣公子先笑道:“今日群贤毕至,倒少了点别样趣味。沈公子近来在京城名声大振,怎么只坐着吃酒,不肯说两句?”
沈砚正夹着一块酥鱼,闻言叹了口气:“我一开口,怕坏了诸位的雅兴。毕竟我这人,风雅来得不太稳定。”
周围有人笑出声。
那公子不依不饶:“沈公子太谦了。如今谁不知你嘴上功夫了得,便是不作诗,评两句也好。”
“评不了。”
沈砚摇头,“我这人最怕同行相轻。诸位写得这么辛苦,我若评重了,怕你们晚上睡不着。”
又是一阵笑。
这话听着是贫,实则滑得很,既没真接,也没露怯。
另一位士子接道:“沈公子既不评,不如罚酒。”
“这个可以有。”
沈砚立刻端杯,“罚酒我最擅长,比作诗熟。”
他一口饮尽,动作还故意做得有些浮夸,像个来了雅集也改不掉市井习气的纨绔。旁边几位女眷低声议论,男客里也有人露出轻蔑之色。
很好。
预期还在往下走。
沈砚甚至故意在第二轮唱和时,趁别人吟诗的空当向侍者多要了一碟点心,还嫌席上的酒太淡,问主人家是不是怕才子们喝多了写不出字。
这一下,连主位那边都有人忍不住失笑,更多的却是摇头。
“终究是改不了。”
“嘴上利些罢了,骨子里还是那副样子。”
“也不知是谁非把他请来,平白污了今日席面。”
这种声音并不遮掩,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沈砚照旧像没听见,时不时还插一句怪话,把自己装得像个只会借机活络气氛、实则并无真才的混子。
越是如此,席间几位先前明显存着心思的人,神情便越放松。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不知深浅、靠贫嘴硬撑场面的沈家败家子。
苏清漪坐在对面,手边茶盏换过一回,目光却不由自主又落过去两次。
她本以为,以沈砚近来几次出人意料的表现,今日多半会有些不同。可眼前这人入园迟,坐席轻慢,时而插科打诨,时而故意惹笑,竟又像是那个传闻里最不着调的样子。
可偏偏,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