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里,轻蔑和看热闹重新稳稳落回了原处。
沈砚也跟着笑,还顺手把旁边一个熟人损了两句,问他家里上回那只斗鸡是不是被炖了,气得对方骂骂咧咧,又惹得满座更乐。
常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这副熟门熟路的纨绔样,恍惚间都要怀疑夜里那个伏案写写画画、把春宴可能出的题目分成好几类的人是另一个。
从酒楼出来,沈砚又故意绕到街上最容易碰见熟人的地方,见了人便贫,三句话里总有两句不正经。有人拿春宴刺他,他就顺着接,说自己最近已经开始临时抱佛脚,准备先背十首好诗,若背岔了就当即兴。有人问他会不会在席上丢脸,他便叹口气,说脸这种东西自己早几年就丢完了,如今拿出去反而不心疼。
一天下来,京城关于沈砚的评价很快又统一成了一句——
这小子最近嘴是比从前厉害了些,可骨子里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德行。
晚上回到院里,门一关,灯一点,整个人便像换了个芯子。
案上摊开的是几页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纸。
上头不是诗句,而是一个个词。
春景,宴集,众人轻视,被逼作诗,自嘲开场,先弱后强,不能太满,不能太早露锋。
还有另一张纸,写的是不同场景可能引出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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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以园中景起题,宜取景中带人。”
“若是有人借退婚旧事发难,可顺势自轻,不可先怒。”
“若席间有人逼我立刻落笔,须先推两次,显得并非胸有成竹。”
“第一句最要紧,必须先把场子按住。”
他写写停停,时不时还会起身绕着屋里走两圈,像在脑子里排演整个春宴当天会怎么开场,别人会怎么笑,自己该怎么回,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翻脸,什么时候让所有人从“等你出丑”
变成“怎么可能”
。
常福端着茶进来时,看得人都傻了。
“少爷,您这是……写诗?”
“不是。”
沈砚头也不抬,“是在写戏。”
“戏?”
“对,春宴那天,诗是一出戏,脸也是一出戏,连我什么时候装得像个废物,什么时候不像,都得算进去。”
常福站在旁边,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凉。
不是怕。
是陌生。
他从小跟着原来的少爷,最清楚那位是什么样子。高兴了撒钱,不高兴了砸东西,被人一捧就飘,被人一激就炸,别说提前布局,连明日穿哪件衣裳都未必想得明白。
可眼前这个人,白天在外头仍能演得和从前差不多,夜里却能把一场还没发生的诗会拆成这么多步,连别人可能怎么想都先算进去。
常福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少爷,奴才有时候真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您像换了个人。”
屋里静了一瞬。
沈砚笔尖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常福立刻后悔了,忙摆手:“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是说,您现在这脑子,和从前真不一样。以前您若要去春宴,多半只想着穿得体不体面,能不能压过别人。现在您连别人什么时候笑您都先算上了。”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这说明我终于长出点人脑子了,你该替我高兴。”
常福认真点头:“奴才是高兴。就是……就是高兴得有点怕。”
“怕什么。”
“怕您以后更厉害了,奴才就跟不上了。”
“放心。”
沈砚把笔搁下,“你最大的优点就是笨得稳定,我暂时还用得上。”
常福被噎得直瞪眼,可心里那点紧张倒被冲淡了。
接下来两三日,沈砚便一直这么过。
白天出去装纨绔,听人笑,陪人笑,偶尔再自黑两句,把“草包只是嘴变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