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理直气壮,“久闻贵地高雅,本公子来熏陶一下。”
小厮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道:“今日里头有半公开清谈,来客需有帖子。”
“帖子没有,脸有。”
沈砚往里探了探,“再说了,清谈这种东西,不就是人越多越显得你们有文化?”
常福在后头听得都替他尴尬。
可偏偏败家子有败家子的好处。
京城谁都知道沈砚不要脸,他如今厚着脸皮来蹭场子,反倒比一个正经人硬闯还合理。里头有人听见动静,往外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让他进吧”
,那小厮便只能掀了帘子。
院中已坐了十余人,衣着都不算张扬,可神态一个比一个端得稳。案上有茶有酒,也有诗稿。表面看去,是文人雅聚;再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人人说话都在掂量别人的身份,像在下棋。
沈砚一进去,场面明显静了静。
有人认出了他,眼底立刻浮起看戏的兴致;有人则皱了皱眉,像嫌这地方混进来一只不懂规矩的野狗。
沈砚全当没看见,自己拣了边角一个位置坐下,还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日主持清谈的是个姓罗的年轻文士,生得白净,说话也温和,只是那温和里透着股很会拿捏分寸的精明。
他笑着道:“沈公子肯来,倒是让小集蓬荜生辉。”
“你这话比春宴帖子写得好。”
沈砚喝了口茶,“至少我听着没那么像提前收尸。”
席间顿时有几人失笑,也有人脸色不太自然。
罗文士却像没听出刺,仍温和道:“沈公子多心了。春宴本是风雅事,谁会存那种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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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都是风雅。”
沈砚点头,“风雅到我一个京城笑话都能被请去,说明你们这圈子包容性挺强。”
他这副半真半假的混账样,倒让不少人放松了警惕。
接下来的清谈,谈的是诗,是春景,也是士林近来的风气。可听着听着,沈砚就听明白了——这帮人嘴上谈诗,骨子里谈的还是人。
谁家子弟近来声望渐起,谁和哪位御史的门生走得近,哪家勋贵子弟虽粗鄙却家里有实权,值不值得结交,哪篇文章若被某位先生看中,便能在士林再抬一层身价。
说是清谈,实则就是高配版交换情报。
一个青衣士子笑道:“春宴那日,听说城中会去不少人。若有哪位年轻俊彦能得满座称赏,怕是立刻便能名动京华。”
旁边另一人接道:“名动京华也要看是谁。若只是寒门士子,得了诗名固然好;若是勋贵子弟忽然也会作诗,那可就更有趣了。”
说话间,几人的眼神若有若无扫向沈砚。
沈砚低头吹茶,像是没听见,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果然。
他们想看的根本不只是诗好不好,是一个勋贵败家子若在他们设好的场子里继续丢人,能给士林和朝中递出什么话。
勋贵粗鄙,沈家无教,连嫡子都成笑柄。
这篇文章写出来,可比单纯笑他一顿值钱多了。
又有人慢悠悠道:“苏家旁支那边也有人说,春宴总该有点新鲜事,不然年年都是那些面孔作赋,未免乏味。”
“苏家诗礼传家,自然看重雅事。”
“那也未必,旁支的人有旁支的心思。”
几句话说得含蓄,可已经够了。
苏家旁支,确实卷进来了。
沈砚抬起眼,故作好奇地问:“诸位聊得这么热闹,不如直接告诉我,到底是谁这么惦记我,非要请我去春宴现眼?”
席间顿时一静。
罗文士笑了笑:“沈公子又说笑了。请帖是按雅集名义递的,哪里有什么别的意思。”
“哦。”
沈砚点点头,“那就是你们集体闲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