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立刻表态同不同意,只把那封帖子重新推回案上,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波澜:“此事我自有分寸。”
一句话,堵住了满厅的争论。
众人脸色各异,却也不敢再逼。毕竟沈廷山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不开口,谁也不敢真替沈家做这个决定。
沈砚站在原地,心里却已落了定。
这帖子,他一定会接。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是眼下所有压力真正汇成的一点。
债主的网、士林的嘲笑、苏家的退婚、沈家的风口、那群损友背后拱火的手,全都在把他往这个春宴上推。既然推到这儿了,再装作没看见,反而是最蠢的做法。
前厅散后,天色已渐沉。
常福跟着沈砚回院,一路上几次想说话,又不敢开口,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少爷,您真要去啊?”
“嗯。”
“可那明显是坑。”
“坑怎么了?”
沈砚淡淡道,“有时候不跳一下,你都不知道底下埋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常福愁得脸都皱了:“可您若去了,万一……”
“万一我当场写出个‘清漪不理我,铜钱也飞走’那种东西?”
常福立刻闭嘴。
沈砚自己都笑了:“放心,我还没疯到拿那玩意儿去献丑。”
嘴上这么说,等回了院,关了门,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脸上的笑却慢慢淡了下去。
请帖被他摊在灯下,纸面极轻,压在指尖却像有分量。
沈砚坐在案前,第一次真正认真把这场诗会当成一场仗来盘。
去,是一定去。
可怎么去,怎么被人逼,怎么出手,拿出什么层级的东西,才是最麻烦的。
太弱,压不住场。
太猛,又容易猛得不像他这个人该有的水准。
一个昨天还满城皆笑的纨绔,今天若出口便是神作,旁人第一反应未必是服,反而会先疑。疑他提前请人捉刀,疑他背后藏了别的手,疑他装疯卖傻太久。
他必须赢。
还得赢得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一记反手,而不是天外飞仙。
这中间的火候,比单纯抄首诗难多了。
院中夜色渐深,风吹过廊下,灯火轻轻晃动。沈砚披着外袍走到院里,抬头看了看天。
春夜不冷,月色也不算亮,恰好适合一个人发愁。
他在石桌旁坐下,手里仍捏着那张帖子,脑子里却在一层层过筛。
春宴。
应景。
满园轻视。
他这个人眼下的处境。
还有最要命的一点——别人想看他笑话,他写出来的东西,就不能只美,得有骨头。得让那些本来等着笑的人,笑到一半,自己把嘴闭上。
“这活儿真不轻松啊……”
沈砚低声咕哝了一句。
上辈子加班写方案,最多担心老板挑刺;这辈子抄诗搞不对,是真能把自己和家门一起抄进坑里。
他把帖子折起,又展开,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想从这几行漂亮字里看出递帖之人的嘴脸。
可纸终究不会说话。
它只负责把消息送到。
而这一送,整座京城的目光,便已经开始慢慢朝他转了过来。
沈砚坐在夜色里,手指轻轻敲着石桌,眼底最后一点散漫也收了起来。
这场春宴,他不能再拿“反正我名声已经烂了”
当挡箭牌。
他得真刀真枪地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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