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吵得有了点火气。说来说去,焦点都只有一个——这帖子不是好意,是羞辱;可这羞辱偏偏做得规矩体面,让人连躲都躲得难看。
沈砚没急着插话,只低头把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落款的确不是那些狐朋狗友,而是京中一个颇有名望的雅集名号。越是这样,越有问题。若只是纨绔圈里起哄,顶多算整蛊;可清谈雅集都出面,说明这场春宴背后,已经不只是想看他个人出丑,而是想把这场出丑做成一篇能传遍京城的文章。
让一个满城皆笑的沈家败家子,在最讲究文名与风雅的场合现眼。
打的不是他的脸,是沈家的门楣。
沈廷山一直没说话,只坐在上首,看着那张请帖,像在看一把细而薄的刀。
沈砚知道,自己这个父亲恐怕看得比所有人都更深。
谁递的帖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谁想借这帖再试一次沈家的底线。
终于,有人把话头扔到了沈砚身上。
“你自己说,”
那瘦长脸叔伯盯着他,“这帖子,你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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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一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砚把帖子一合,忽然笑了:“这位叔父说得像在问我敢不敢上刑场。”
“难道不是?”
“那倒也不至于。”
沈砚晃了晃帖子,“春宴嘛,听着至少有酒有菜。别人花心思请我去,我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混账!”
那人顿时怒了,“你还真想去?”
“为什么不去?”
沈砚反问,“人家这么看得起我一个京城知名笑柄,非要让我去给他们添一道下酒菜,我若不去,他们多失望。”
这话说得轻巧,厅里却没人真觉得轻松。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他知道这是陷阱。
他不是没看懂,是看懂了还在说要去。
“你以为自己会几句贫嘴,就能在那种场合混过去?”
一名族老沉声道,“春宴诗会不是茶楼斗嘴,也不是街头吵架。那是士林场面,是能一夜定人生死的地方。你若到时接不上话、落不了笔,丢人的就不是你一个。”
沈砚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
“可我若不去,”
沈砚把话接了过去,语气忽然淡了些,“外头就会说,沈家那位败家子果然只配在酒楼里耍嘴,真到了文人场上,连头都不敢露。到那时,丢人的也不是我一个。”
厅里顿时安静了。
因为这话,没错。
不去,是怯。去了,是险。
这局恶心就恶心在这里。人家把路封得漂漂亮亮,不管怎么选,都要先咽一口气。
沈廷山终于抬眼,看向沈砚:“你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厅重新绷了起来。
沈砚看向父亲,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想清楚了。”
沈廷山盯着他,目光极深:“你可知,这帖子背后未必只是想看你出丑。”
“儿子知道。”
“你若输了,外头的人只会更坐实你无能,也会更坐实沈家教子无方。”
“知道。”
“你若赢不了,连去都不该去。”
这最后一句,厅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鼓励,是警告。
你既要去,就得带着能活着下台的本事去。否则宁可不去。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父亲这话,我听明白了。”
瘦长脸叔伯立刻道:“大哥,此事绝不可由着他胡来——”
“够了。”
沈廷山冷冷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