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轻搭在鼻梁,三部色彩不一的加密卫星电话分列案头,钢笔落在英文文件上,一笔一划做着批注。
岑念目光轻轻落过去,心头掠过一丝微讽。他沉静的气韵浑然天成,可自己,竟总轻易为这副容貌心神动摇。
即便是这座极为私密的度假庄园,钟氏主席也脱不开工作,要打理伦敦、纽约、新加坡跨时区的隔夜资产。
见她进来,他伸手将电话按了静音,抬眼看她,“醒了?洗洗下楼,带你去个地方。”
她随口回他,去哪。
他说,去吧。
口吻寥寥清冷,岑念答应了。
半小时后,一辆改款防弹的黑色宾利跑车缓缓驶出庄园,沿着经过人工除雪的盘山公路往圣莫里茨湖的偏远侧延伸。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特殊隐蔽的私人俱乐部前。
这栋建筑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寻常的瑞士木屋(Chalet),甚至连招牌都没有,但门口停着的几辆挂着外交官车牌和私人信托车牌的高级轿车,透露出了这里的极高门槛。
“这是库尔姆私人冰上高尔夫俱乐部(KulmIceGolfClub)。”
钟聿衡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自然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全欧洲最古老的冬季高尔夫球场之一。家里一个老头子生前是这里的终身荣誉理事,后来这个席位挂在了我的名下。”
岑念挑了挑眉。高尔夫她打得极好,在中环为了陪客户和利氏的董事,她曾在公会拿过业余组的奖杯。但“冰上高尔夫”
,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进入俱乐部后,管家极恭敬地递上定制的红球和带有特殊防滑金属钉的球鞋。
冰上高尔夫的规则与普通草地截然不同,球场是建立在冰封的湖面上,铺着一层被机械压实的硬雪。因为球是红色的,风向和冰面的摩擦系数随时在变,极度考验选手的力度控制与观察力。
球场上只有三三两两的球客,几乎都是白发苍苍的欧洲老绅士或极低调的私人银行幕后控制人。
他们见到钟聿衡,只是极其客气地举了举手里的雪茄或酒杯,用德语或法语低声打个招呼,没有任何人会失态地跑过来递名片或套近乎。
这份分寸分明的疏离与缄默,是这一圈层赖以自持的无形壁垒。
“试试打一杆?”
钟聿衡递给她一支定制的钛合金推杆。
岑念接过球杆,在硬雪地面上踩了踩,找准了重心。她猫下腰,黑长直的发丝垂在胸前,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专注。那是她在中环审阅重大商业重组案时的眼神,犀利、精准、没有任何余地。
“啪”
的一声清响。
红色的高尔夫球在冰封的湖面上划过一道极漂亮的弧线,精准地停在了一百七十码开外的“雪绿蒂”
(SnowGreen)边缘,距离洞口不过两米。
旁边一位穿着巴宝莉老款羊毛猎装的瑞士老先生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SerSchlag!(好球!)”
岑念收回球杆,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转头看身边站着的男人,“怎么样?没给你钟大主席丢人吧?”
“比我第一次打得好。”
钟聿衡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神温柔,“你做事总是太拼命,连打个球都要算精确度。”
“习惯了。”
岑念将球杆递给一旁的球童,眼底掠过一丝精明,“我时刻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有自信,有能力,同样,要是漏掉半个字的风控敞口,就是上亿资金池的穿透隐患。不精算,我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钟聿衡看着她,没有反驳。他太懂这个女人的野心与不甘,也正因如此,他从来不会试图把她关在金丝笼里。
她是一把锋利的快刀,即便是在圣莫里茨这种极度奢华的避风港里,她骨子里的那份冷冽与清醒也从未褪去。
第六天……
时间的沙漏在阿尔卑斯山的漫天雪色里极快地流逝。
倒计时就像挂在心头的一把无声悬剑,提醒着这场脱离现实的梦境终有落幕的一刻。
这几天里,岑念每天下午都会花严格的一小时,打开那部彻底隔离了工作域网的私人iPad,查阅助理陈哲发来的公开市场汇总与隔离通报。
陈哲的汇报极其专业且克制:
利氏互娱的资产重组案已经通过了第一轮的独董审阅;
做空机构在财经媒体上放出的几篇关于“利氏高管利益输送”
的试探性报道,因为岑念离港前签署的严密防火墙声明,被利氏公关部和律所联合发函强行压了下去;
西区三十亿资金池的谈判,钟氏那边的法务团队并没有因为钟聿衡的离港而放水,反而给出了极其硬核的交叉违约条款。
看着邮件里的文字,岑念坐在私人影院的沙发上,冷笑了一声。
“笑什么?”
钟聿衡端着一盘切好的有机水果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笑你们这些资本家。”
岑念指了指屏幕上的条款,“你在圣莫里茨抱着我睡觉,你手下那帮中环的律师,在谈判桌上却恨不得把利氏的骨头都给啃下一块来。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是对你作为首席合规官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