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罗的面色一僵,端着酒杯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
其实那个时候的钟聿衡,也才刚刚上位没几年。钟老太爷虽然放了权,但董事会里那帮跟着打江山的老家伙依然在冷眼旁观,眼前的这几家老牌世家,更是钟氏在航运和地产板块急需拉拢的盟友。
按理来说,为了一个毫无根基、甚至背负巨债的落难金丝雀,去得罪这帮虽然日薄西山却盘根错节的老牌地头蛇,是商业决策里最下等、最不划算的意气之争。
所有人都默认他会妥协让步,唯独钟聿衡反其道而行,话语决绝,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曾留下,一意孤行得让在场人心生讶异。
“阿衡,你看你,老罗也就是跟小姑娘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世家大老出来打圆场。
“玩笑也分跟谁开。”
钟聿衡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点,那张年轻的脸上当年也全是不讲道理的护短与狂妄,“我的人,在学校里拿的是第一名的奖学金,在钟氏干的是百亿跨境信托的合规审计。罗总要是觉得南洋的账目不好算,要不明天我让父亲的助理把清算所的核算师都请到罗氏董事会上,一笔一笔,教教罗总怎么看账。”
这话一出,不仅是在用老爷子压,更是直接点出罗氏去年在海外洗钱的那点烂底子了。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零度,那个姓罗的脑门上登时渗出一层冷汗,讪讪地把酒杯放了回去,连连赔笑说是自己喝高了。
回程的路上,她紧绷着心神,竭力保全仅剩的体面,却清楚地明白,钟聿衡早已看穿她所有的逞强和难以言说的狼狈。
他没有安慰她,只是非常平淡地,温和的对她说,“是不是觉得难受?那就让自己变得比他们更有用。在这个社会里,只有手里握着绝对合规的筹码和能让人闭嘴的资本,你的自尊才值钱。岑念,收起你那套学生气的自怜,没人会同情一个死在沙滩上的弱者。”
那番话像是一把带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的心口,辣乎乎地疼,却让她在一夜之间丢掉了所有的天真。
他是她少女时代轰然落幕的钟声。
可那里面,也有过甜。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翻遍了上百份判例,终于帮钟氏在一场棘手的跨境知识产权官司里找到了对方的技术漏洞,在谈判桌上把对方的代表律师逼得面如死色。
那天散会后,高管们在会议室外鱼贯而出,各怀心思地寒暄。钟聿衡走在最前面,依旧正装笔挺,面色如常的不可以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那场涉及数亿专利费的胜仗不过是人生长海里一粟。
岑念抱着重重的牛皮纸文件夹跟在斜后方,因为长期的缺乏睡眠,踩着高跟鞋的小腿隐隐有些发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部专属的私人电梯,轿厢门在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合拢,将外面的长枪短炮与喧嚣彻底隔绝。
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岑念下意识因为眼前发黑,阵阵眩晕的站不住,原本现在她前面的钟聿衡却速度快让人惊讶的转过身,下意识搀住她,以免让她的脑后磕到电梯里的镜面壁上。
金属的凉意隔着衬衫渗进皮肤,激得岑念微微缩了缩脖子,清醒了几分。下一秒,一个带着极淡薄荷香气的、温柔得一塌糊涂的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的薄唇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能让人感受到他唇瓣上细微的纹理与滚烫的温度。钟聿衡的大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黑发,顺着她顺滑的长发抚到脊背,力道克制而沉稳,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
他刚刚竟然在紧张。那一刻,电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和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交织在一起。
岑念也没有想到她会低血糖,更没有想到钟聿衡会如此惊容失色。
他把她放开,电梯开门的一瞬间,他疾步离开,奔向车内。
这已经不是钟聿衡第一次在外界失控了。他一直明白自己对岑念的心意,更没有否认过。他也清清楚楚的,告诉过岑念,自己让她选。最后岑念选择了留在他身边。
可看到饱含天真的小姑娘,走到如今,柔软心肠上长出的硬壳,他无法推诿。
岑念纷繁感受裹挟,难以厘清分毫。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上钟聿衡的节奏上了车。
车子平稳滑行扶薄林。钟聿衡最终还是没忍住侧头收走岑念的文件让她睡一会。
“好。”
岑念倒是知道自己需要睡眠,没有推脱,侧头就睡了。
平日里,钟聿衡对岑念的教育从来不是疾言厉色的。
在顶层办公室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他总是有极好的耐心。当她因为一份境外主权基金的风险评估报告卡壳、急得不行时,钟聿衡会慢条斯理地摘下钢笔帽,拉过椅子坐在她身侧,用极其温和的语调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一寸寸揉碎了讲给她听。
他说话时声线低沉,甚至算得上温柔,修长的手指偶尔会亲昵地揉一揉她的后颈,安抚她紧绷的肌肉。
“别急,看着这里。”
他会用这种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指着文件上的漏洞。
可偏偏是这样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看在旁人眼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凉的冷漠。
那不是施压,而是一个顶级猎手在圈养自己最钟爱的猎物时才有的松弛。他对她有着旁人从未见过的耐心与温和,他允许她在他的领地里犯错,允许她在他怀里流汗、流泪,甚至用那种近乎长辈般的和蔼包容着她偶尔的笨拙。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教她做事,包容她所有的委屈与狼狈,以极柔和的姿态引导她前行,抚平她所有难堪与低落。可每当一望进他沉寂的眼眸,岑念便幡然醒悟。他的温和从来不是心软,包容也从来不是偏爱。
他见得太多,拥有得太满,所以不必计较,也不会真心偏向任何人。
那是他那时了然于胸的笃定——他给的,她才能要;他不放,她就走不了。
……
正如此刻二〇二六年的半山公寓,岑念和钟聿衡在车内的长夜里孤途满目荒唐。
最终还是钟聿衡一路把人抱回到了公寓。
“去洗澡。”
钟聿衡把岑念的外套挂在架子上,转过身,抬手松开她的发圈,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沙哑。
岑念站在玄关没动,但架不住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依旧执拗地看着他,“钟聿衡,利氏那边早上九点后要开视讯会议,这些文件的核心数据还要重新对一次,我……”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用敬称,开始直呼他的名字。
“我说,去洗澡,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