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古怪又矛盾的表达方式,搞得当年的岑念对他也是一片沉默。她看不懂他眼神深处的炙热,只觉得那是一种上位者对金丝雀的驯化。
所以她对他有懵懂的依恋,有悲观的自省,有对未来的不可期待,可唯独……在那些无数个纠缠的深夜里,她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车子在半山的一处观景台前缓缓停了下来,司机极有分量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
岑念从回忆里抽离出来,耳边是钟聿衡沉重的呼吸声。她微微偏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她想,他是好看的。
可如今,两人闹到这个地步。她以为他已经会放手了。可他依旧没有,依旧如同看待稚童胡闹般的温柔待她,就连发狠也仅仅是不受控的生理冲动。
她理解的。她都能理解的。真的。她不是突然走到钟聿衡怀里的,她是一步步,从少女走到世故,长到香江,抽掉天真,呕心伶仃的走到钟聿衡面前的。
钟聿衡也带着她,一点点的看着她长大,变成他手里最好,最喜欢的,最符合心意的模样。
可这有错吗。此夜山河皆寂凉,一朝风月尽成霜。她和他竟然都分不出个对错。
只言道,回首红尘皆是憾。
钟聿衡在她最相信美好的时候给了她最残忍的现实,却又在最无助迷茫的时候给了她一生里无限的希望和依靠。
心底思绪纠缠,她早已辨不清什么了。
“钟聿衡,过去的事情,别再想了。”
岑念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他的胸膛,声音恢复了属于她独有的平静与克制,“协议走完了,岑家欠钟氏的,我也算还清了。我们现在……没有再纠缠下去的理由了。”
钟聿衡缓缓睁开眼,那双眼里没有了方才在酒肆里的无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和痛苦沉淀过的、极深沉的克制。他没有松开圈着她的手,只是借着车窗外微弱的街灯,死死地盯着她。
“还清了?”
钟聿衡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酸涩的自嘲,“岑念,你算得真准。账目上的数字你能一分不差地结清,法理上的条款你能一条一条抹平。那你告诉我,几年前你在中环的清晨走了一路的时候,我在这辆车里看你的时候……那些账,你要怎么算?”
岑念不再说话。
钟聿衡抓起她的左手,大掌包裹住她那条有些特殊的断掌纹路,力道重得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你明知道苏晓不好用,明知道利氏是一块随时会把你拖下去的烂泥,你还是宁可去帮利淮,也不愿意回钟氏。”
钟聿衡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和她冰凉的面颊贴在一起,“岑念,你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在剜你自己的心?”
岑念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深潭里,终于因为他这句近乎崩溃的质问,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仿佛中环的夜雨还在下,将这座城市所有的精明、算计与冷酷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在这逼仄的车厢里,两个曾经用尽手段去推开彼此的人,终究还是在感情这块从不讲逻辑的荒原上,溃不成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没有可是,岑念。”
钟聿衡还是
窗外冷雨未曾停歇,抹平了两人之间的尖锐。
密闭的车厢中,曾经费尽心思的两人,终究在情念荒原里,所有自持与冷静尽数瓦解。
岑念看着近乎无赖的钟聿衡,惯于淡漠处事的心境轰然动摇,青涩又灼热的情愫悄然翻涌。
当年的岑念,顶着一张干净得不谙世事的脸,也被在脸上的现实狠狠打败过。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跟着钟聿衡去应酬港岛几家老牌世家的掌权人,在铜锣湾的那家私人会所里,那些满腹心机的商人们用一种看“玩物”
一样的眼神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甚至有人端着酒杯,语带轻浮地探听她和钟聿衡的关系。
“岑家那个小姑娘嘛,长得确实是个读书的清白胚子,怪不得阿衡走哪都带在身边。”
那时候,包厢首位上坐着的是船王家的小舅子,大腹便便,一双精明却浑浊的肉眼在岑念那套略显呆板的藏青色正装上刮了几轮,最后落在她面前一份卷宗的稿件上。
那人喷出一口带雪茄味的浊气,端着一满杯干邑,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岑小姐,港大法律系第一名毕业,出来做事可不能只懂死背书。钟氏在南洋的信托,里面有几个条文,利息算得可不如哥哥我这么大方。来,把这杯喝了,哥哥教你点学校里学不到的账目。”
周遭围坐着的几个老牌世家的边缘掌权人,或是摇着酒杯看热闹,或是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时代更迭,旧世家早已尘埃落定,她不过是被遗留下来的漂亮筹码,处在最弱势的一环。手握权柄的新贵随意掌控她的命运,玩弄也好,变卖也罢,全凭对方心意。
从前默默咽下的所有苦楚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重重一击。她才彻底看清,自己渺小得连主宰自身命运的资格都没有。
亡亲之痛,寄居的难堪,压身的债台,骤然全部砸下来,狠狠掼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一直钻到骨头里。
她站在钟聿衡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钟聿衡为了这笔地皮的跟进案让她接这杯酒,她就喝。
偏偏主位上的钟聿衡却动了。
他将手里的纯银打火机随手往大理石桌面上一扔,“啪嗒”
一声脆响,在各怀鬼胎的低笑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包厢里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钟聿衡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里,偏过头,掀起眼皮冷淡淡地看着那个端着酒杯的男人。
“罗总,我手下的人哪怕只是个行政秘书,也是领钟氏薪水、过钟氏大董会审核的合规雇员。”
钟聿衡的声音听不出多大火气,甚至还带着点散漫的笑意,“可钟氏的人,今天要是连杯酒都推不掉,明天中环是不是就会觉得,钟氏连南洋那块地皮的溢价款也付不起,需要一个小姑娘下场给各位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