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记得那个曾拿着法学一级荣誉学位、眼底藏着公义的岑律师。
岑念。这两个字在繁华的缝隙里迅速霉烂,只剩下那副伶仃的骨架,在岑家堆积如山的案卷里挣扎。
她数次翻开文件,标记数额,替岑志远洗手缝补的裁缝。
办公室的百叶窗压得极低。光影横在那些关于人命的赔偿协议书上,一截一截的,瞧着像囚牢。
那些受害家属的哭声、深夜施工留下的血迹,最后都化作了她笔尖下冷冰冰的数字。
生活就这么平铺直叙地烂下去,无聊得像一卷受了潮的旧底片。
除了那些还不完的血缘债,剩下的,便是与钟聿衡那场雷打不动的博弈。
她是觉得自己像是钟聿衡私藏在半山公寓里的旧物。
每周四次,甚至更多。
每一次灯光都被他随手调至昏盲。
岑念被他死死扣在被浪里,脊背硌着,隐隐生疼。
她像是一株长在废墟里的寒兰,任由他在她身上索取、圈地。
钟聿衡也习惯在半明半暗的影子里,咬她锁骨下那颗朱砂痣。
他那双手总是会喜欢扣住她那截伶仃的腰肢,然后把汗栽进她的肋骨。
他会开口说,岑念,你这身骨头,还是一样硬。
而后周身那股冷冽的檀木香气,便也跟着漫过来。
这味道太真了,真得叫她恍惚,仿佛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都是假的,她从来就没从这片泥沼里挣脱过。
她没应声。此刻在纠缠里一下下磕在命运上。
他发现了她的走神,于是带上了些带着力度,深得叫人受不住。岑念睁着眼,望住天花板上虚晃晃的光点。
他不喜欢她走神,不喜欢她像这山间的雾。
钟聿衡没说话。他更用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迫着她转过来看他。那里头,除了雨雾和还有欲望。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隔着一扇门,像隔了条忘川。
岑念躺在尚有余温的床单上,望着窗外半山的雨。
香港的夜,总是这样稠得化不开,一口一口,把人往深里吞。
中环的霓虹还亮着,精英们在酒气与数字里醉生梦死,谁也记不起一个叫岑念的女人。
谁也不能占有岑念。
除了这个男人。这个在深夜里,把她揉得粉碎,又一点点拼起来的男人。
这世上最残忍的因果,大抵便是如此。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钟聿衡的掌心里,一寸寸,烂得彻彻底底。
……
那条绿宝石项链,最终还是被塞到手袋的角落,连带着那枚刻着中世纪纹章的坠子,一并被收到了最深处。
这些昂贵的、带着旧时代余温的小玩意,不适合出现在圣玛丽医院的走廊里。
这里的空气被浓烈的消毒水味和廉价的地板蜡味侵占,闻久了,太阳穴会有一阵阵细密的跳痛。
岑念踩着那双黑色细高跟,走在惨白的灯光下,推开病房。
她没坐下来,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拟好的赔偿协议书。
纸边干得发脆。
“张太太,签字吧。四点前,钱会到账。”
对面的女人抬起头,盯着岑念那张清冷平整、不见一丝褶皱的脸,忽然笑了。
“岑律师,你们这些读过大书的人,心肠是不是都像这地板一样,是石头做的?”
……
她从医院出来后,有些流程就自动跟进了。
她站在马路边,等那一盏迟迟不换的红绿灯。
“笨嘉欣。”
Loren那个轻佻的嗓音突然在脑海里晃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幻听,结果身后依旧孜孜不倦的喊着一声声,”
笨嘉欣笨嘉欣。”
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一辆漆黑得发亮的古董敞篷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马路牙子边上。
Loren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一件真丝的花衬衫,领口露出一大截脖颈,活脱脱一个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浪荡子。
那样明媚的笑容冲她勾了勾手,“走啊!上车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没有动,只是抿抿唇笑,“我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