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卡里那些碎掉的港币,被换成了面额齐整的英镑,足够她在布鲁姆斯伯里买下一处地段优越的公寓。
她没亏待自己。只是总觉得肺里还攒着半山凌晨三点的雾。
“Alianna,明天的导师见面会,你那份关于离岸信托合规的陈述准备好了吗?”
身边的同学是位土生土长的伦敦姑娘,叫Sophie,正嚼着冰冷的赛百味。
岑念微微侧过脸,说了一句准备好了。
那个姑娘回了一句,“相信你。”
充斥着满满的信任。
其实她声音很轻。尤其是那种被粤语浸润过的柔,到了英语里,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现在的她叫岑嘉欣,Alianna,伦敦政经法律系的一名普通硕士生。
她不再去拆解那些见不得光的豪门丑闻,转而钻研那些晦涩的、在天平两端博弈的条文。
可讽刺的是,当她翻开那本沉重的《金融监管法》,看到关于资产转移的案例时,指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蜷缩。那是肌肉记忆。
是她在那个人身边,在那间点着沉香的书房里,一页一页亲手帮他整理出来的“生存法则”
。
“Alianna?你又在发呆。”
Sophie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岑念笑了笑。
“没。只是伦敦的雨,总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老电影。”
“Ok,那你多注意身体。”
“好。”
她打了声招呼,转身走进罗素广场。
路灯昏黄,光影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片残金。
她路过一家卖薄荷烟的小店,脚步顿了那么一瞬。
空气里并没有熟悉的气息。可那种冷冽的、带着点微苦的幻觉,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割着她名为颈根的回忆。
她一路晃悠回到公寓,暖气呼呼地吹着。脱掉鞋,赤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没开灯。
窗外是伦敦沉闷的夜。
她想起自己养的那只猫,如今该是在庄颖欣的露台上晒着太阳。她想起狐狸那一身软毛,想起钟聿衡在她耳边低语。
不过都不重要了。
十二月的伦敦,雨生了根。
岑念支起窗,看雨,玻璃上一片模糊。
熬过凛冬的寒,才懂春风的暖有多值得珍藏。
她窝在南肯辛顿的公寓里,地暖开得极高,烘得木地板渗出一种老旧的干涩味。
那头及肩的黑直发散着,没有打理。伦敦的水质偏硬,发丝早已没了在港岛时的柔顺
平板里是港岛早报的头版,红黑交错的字体,扎眼得很。
庄永廷比他妹妹先一步订婚了。
和梁家的那个女儿,在君悦酒店,开了百来桌。岑念滑开照片,细细端详。
照片里的庄永廷,穿着黑色燕尾服,领结打得规整,像个被标好价格的精瓷。
他身边的女孩子,笑得矜持,手挽在他臂弯里。
她甚至接到了邮寄来的请帖。
信封被拆开。指腹摩擦着昂贵的特种纸,边缘很利。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深水湾庄氏,中环梁氏。
手机被换到右耳。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八个时区的海水,听起来有些失真。
“嘉欣,我哥要成家了。”
岑念没接话。呼吸在微凉的空气里停顿了一秒。
左侧锁骨下方,那颗对准心脏的朱砂痣,似乎莫名地跟着跳痛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像针尖。
“挺好的。”
岑念声音放得很轻。“梁家门第干净,你到时候也要过去,日子稳当。”
“我哥连婚纱的裙摆长度都要拿软尺量。说是为了防止在酒会上绊倒引发踩踏危机。”
欢欢在那头笑,“我觉得到时候我也那样。我会掐死他的。”
她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是刺骨的清醒,伦敦太冷了。
她能想象出那场订婚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