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把一个材料装进牛皮纸袋。绕上白色的线。一圈。又一圈。
窗外雨势渐猛,水珠在玻璃上撞得粉碎。
下月深夜,他大概该还蜷在黑色劳斯莱斯里,指尖捻着薄荷烟,在坚道楼下等个不会来的身影。
她呢,该坐在万英尺高空,看脚下灯火被云海一点点吞没。
这么想着,想着。旧伤被轻轻扯了下,钝疼里,竟掺着点释然。
命运本就这般,各自赴途。
……
七月的尾巴,港岛的雨还是时不时落个几场。
岑念从九龙城的旧唐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把牛皮纸袋塞进背包最里面,贴着脊背,像贴着一块烫手的炭。
欢欢在门口抱了她一下,声音闷闷的。
“嘉欣,到了伦敦就发消息。别省,吃饱点。”
岑念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转身下楼时,她脚步没停。
楼梯间潮湿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坚道老房子里樟脑丸的味道。
干净,旧,却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她没去浅水湾。太冒险。她只打了通加密电话给林锋。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天气。
“狐狸的粮,还剩两袋。麻烦你让欢欢去拿。别让别人知道。”
林锋只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向来如此,性子稳得像块礁石。
岑念挂了电话,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久久没动。
那只猫,是某人送的礼物。
一身黑白相间的毛,眼睛亮得像碎玻璃,总爱往她腿上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如今,它只能留在这里。廉航没法带宠物。
至此人猫分离。
感觉比封杀还难过,不是想哭,只是一种钝钝的、说不清的疼,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按在了旧伤口上。
下午,她回了坚道的小公寓。
房门一关,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人。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跪在地上,掀开地板,打开了藏在下面的暗格。
里面是最后几件东西:
一本旧的港大模拟法庭笔记,边角已经卷起;
一根黑色的平安绳,二十颗小银珠子安静地躺着;
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她爸妈站在弥敦道老冰室前,笑得像两个大学生。
她把照片塞进钱包最里面。手指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心里那股温吞的疼又起来了。
不是恨钟聿衡。恨早就不够用了。
是那种说不出口的缠绵。
他毁了她去法院穿黑袍的路,却在深夜里替她揉过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
他签字封掉她前途的时候,眼底那点冷,像把她整个人活活按进泥里。
可她偏偏记得,他低头时后颈那道浅浅的疤,记得他掌心永远带着薄荷烟的凉意。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能想。想了就走不掉。
她开始收拾行李。只一个黑色小行李箱。几件素色T恤,两条牛仔裤,一双平底鞋。衣服是她这半年在买手店淘的,没牌子,没标签。
首饰早卖光了,只剩脚踝上那根绳,她摘了。
它像根细细的线,把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终于分在一起。
晚上,她最后一次去庙街。不是吃面。是去那家老当铺,把九叔留下的最后一点现金,换成英镑现钞。
老板是个老头,眯着眼看她。
“姑娘,这么晚还换钱?小心点。”
岑念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气。
“没事。马上要走了。”
老头没再问。
她拿着薄薄一叠钞票出来,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她走在皇后大道上,没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