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刘老参将粗粝的声音裹挟着滔天怒火,震得众人心头发凉。
萧凛宣沉沉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阴狠与慌乱,敛去所有失态。
转瞬之间,他又将那副温和谦顺的皇子面具牢牢戴回了脸上。
萧凛宣清清嗓子,应声:“请进。”
话音刚落,帐门从外被猛地掀开,几名老将如鱼贯而入,个个面色铁青饱含怒火,周身气场压抑骇人。
为首的刘参将跨步上前,厉声质问:“二皇子殿下!北地蛮子连日主动越界挑衅,诡计昭然若揭!我等众将早已议定固守边防绝不冒进!为何二殿下要执意独断,避开全军议事,私发密令调遣重兵出塞?!”
“若不是今日斥候凄惨来报,我等竟全然不知情!如今大军中伏惨败,数千将士埋骨荒原,哀嚎惨叫不绝于耳!今日殿下必须得给全军将士一个交代!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
随着刘参将话毕,其余参将纷纷上前,接连诘问:“边关积弊、军力疲弱,殿下做为亲派参军不是不知!如今因殿下一己私欲急功近利,无端掀起血战,导致损兵折将军心大乱。您说此次边关危局如何收拾!?”
众将领的漫天诘问扑面而来,字字句句皆是他们血泪控诉萧凛宣的壮语。
萧凛宣端坐席位,神色平静。
意识到不对后立刻调整神态,微微垂眸,让人看上去满心悲痛,愧疚不已。
“诸位将军息怒。”
他放缓语气态度谦和,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此次战事失利,将士殒命,本监军心中亦是痛彻心扉。”
萧凛宣站起身来,轻叹一声:“当初商议奔袭出战,是李嵩将军研判敌情,认定敌军只是零散分部,可以速战速决博取小胜。你们也知我初到边关,不知边关诡谲战局,对敌情判断也不及诸位常年戍边的老将通透,这才轻信了前线情报,采信了主将的作战判断,允了此次行动。”
萧凛宣这番话实在说得漂亮,他看似是承认了自己的失察之过,实则却将贸然出战、误判敌情的核心罪责,推给了李嵩与前线错误情报,完全撇开了自己一意孤行的根本过错。
刘参将死死拧起眉头,怒声反驳:“二皇子殿下明鉴!调兵密令以及出兵许可,皆是出自殿下监军印信!若无殿下首肯,李将军身居下位,岂敢私自调动全镇精锐出塞!?”
面对刘参将的问询,萧凛宣丝毫不慌,抬起眼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临阵对敌确是我的主意,但此番大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情报失真,错把敌军诱饵当做可击之师。”
“我确有失察疏漏之过,过时我自会上书朝廷请罪,但眼下将士尸骨未寒边关危急,当务之急应是收拢残兵,防备北地蛮徒大举来犯,绝不是纠结过往追责内耗之时!”
萧凛宣以大局为重,硬生生挡开了所有人的责问。
他态度看似谦和却立场强硬,让一众满心悲愤的老将们无法继续穷追猛打。
众人心中一片憋屈,可对方是天子亲子,又是亲派的监军,这般姿态让他们一时间竟无可奈何。
就在帐内气氛凝滞僵持之际,一阵沉重疲惫的脚步声从帐外缓缓传来。
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李嵩,踉跄着踏入中军大帐。
初时,萧凛宣让他镇守营地即可,可他怎能放心?
李嵩思量再三,还是带着三两亲信追上了前方队伍。
此时的他刚从尸山血海中突围归来,李嵩周身战甲皆布满刀裂痕缝与箭矢孔洞,同时多处甲片碎裂脱落,左臂上缠绕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红血迹还在不断外渗。
他脸上被硝烟尘土与干涸血渍填满,眼底只余彻骨的沉痛与绝望。
一路突围归来的他,亲眼目睹了整场血战的惨烈:无数新兵被铁骑踏碎身躯,无数伤兵倒在黄沙哀嚎之中,无数士兵拼死厮杀却无力回天。
荒野遍地尸骸满是哀嚎
李嵩入帐之时瞧见一众怒气冲冲的老将,再对上萧凛宣那副大义凛然的面容。
他瞬间明白,已然猜到了这场败仗所有的后续。
李嵩双膝一沉,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刺耳声响。
“末将李嵩,领兵不利轻敌战败,愧对全军将士!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大帐之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地的李嵩身上。
萧凛宣静静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姻亲心腹,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头到尾,李嵩都极力劝谏,是他自己不顾李嵩劝阻,强行逼迫李嵩执行这场荒唐的出战计划。
可败局已定,数千将士枉死,若是他揽下全部过错,身为皇子监军,他必将彻底失宠,夺嫡无望。
平庸凉薄自私利己的他,没有半分担责的气魄,自保的念头压过了所有的旧情与良知。
萧凛宣没有当众斥责,反而维持着宽厚体恤的姿态,缓缓上前两步,将李嵩扶起:“李将军快快请起,塞外战局诡谲,敌寇狡诈,此战惨败,绝非是将军一人之过。这次皆是情报误导所致,你拼死突围,已是难得,我身为监军如何罚你。”
这番话落在一众老将耳中,只当是皇子仁厚体恤下属。
唯有跪地的李嵩,了解这位皇子。
他嘴上体恤包容,实则心底早已算计好了所有。
萧凛宣借着安抚军务的由头,便以整顿边防稳固防线为由,将一众满心不甘的老将尽数打发离去。
中军帐帘重重落下,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的耳目与声响。
萧凛宣方才那点虚伪的体恤,瞬间消得一干二净。
他收回虚伸的手,缓缓转身,面色冷沉如霜:“事已至此,败讯压不了多久,必定很快传入京城。”
李嵩跪在地上,左臂伤口隐隐作痛。
他抬头望着萧凛宣,声音沙哑干涩:“殿下,此次战事所有罪责末将一力承担。奏折之上,绝不会牵连殿下分毫。只求殿下尽快筹措防务,稳固营盘,抵御北地蛮徒大举进犯,保全我国边关大防!”
李嵩早已认清现实,纵然满心悲愤却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