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响动,像地底深处压抑的岩浆。
“他们……已经踏出去了。”
刑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
上方那道笼罩在轮回光晕中的身影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无数亡魂的低语在虚空中交织,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过了许久,平心的声音才落下,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刑天的意识里:“你想让地府之外,再多添几缕游荡的残魂?”
刑天猛地抬头,脖颈的肌肉绷紧如弓弦。”
难道我们就该永远缩在这里?听着那些长羽毛的、披着皮毛的东西在外面耀武扬威?”
他吐出的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上古时我们怕过谁?”
记忆的碎片忽然刺入脑海——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灼热的痛感:战斧劈开血肉的闷响,星辰坠落时撕裂天空的光,还有最后时刻,族人的嘶吼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碾碎成寂静。
刑天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上古……”
平心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你们十一人,加上我,十二祖巫尚在时,结局又如何?”
刑天咬住后槽牙。
他想起共工撞向不周山时,天穹崩塌的轰鸣;想起祝融的火焰被天河之水浇灭的嘶嘶声;想起强良被雷霆反噬,浑身焦黑却仍在大笑的模样。
那些画面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一股脑涌上来。
“那时我们至少敢战!”
刑天低吼。
“敢战,然后呢?”
平心的质问像冰锥,“活下来的还剩多少?需要我帮你数数地府这些年收拢的巫族真灵碎片吗?拼都拼不完整。”
忘川河的水声忽然变得清晰,哗啦啦,哗啦啦,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重复同一个词: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
刑天深吸一口气,阴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可如果连面都不敢露,巫族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那些畜生会怎么说?说我们连地府的阴沟都不敢爬出去!”
“他们爱怎么说,随他们。”
平心的身影在轮回光晕中微微波动,“活着,才有以后。
死了,就真的只剩传说——还是败者的传说。”
“但妖族现在……”
刑天的话没说完。
“妖族现在有两尊混元大罗金仙。”
平心接过了话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疲惫的东西,“不是被天道拴着的圣人,是真正能随心所欲出手的存在。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中的一个,此刻就能站在地府入口,一掌拍下。
然后你,你身后那些族人,还有这亿万里幽冥,都会化作齑粉。
连真灵都留不下。”
刑天想象那个画面:一只覆盖苍穹的手掌,掌心纹路如同沟壑,压下来时连光线都在逃逸。
地府的岩层像酥饼一样碎裂,忘川河水逆流蒸发,无数亡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散无形。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
“可我们当年也有您……”
刑天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我已成圣,被困于此。”
平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东西,像是隔着万古时光传来的回音,“女娲同样被约束。
现在呢?她斩断了锁链。
而我……”
她顿了顿,“我仍是这轮回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