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闯军的士卒搜到了煤山脚下。一个头目仰头看见树上的身影,愣了一愣,回头朝山下喊了一嗓子:“找着了!在山上!”
李自成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午门进了紫禁城。
马蹄踏过汉白玉的御道,两侧跪满了降臣和太监,一个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一个闯军头目小跑着迎上来,低声禀报:“陛下,崇祯的尸在煤山上找着了,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旁边还吊着一个老太监。”
李自成站住脚,沉默了一会儿,让人带路。
煤山脚下已经围了一圈士卒,见大顺皇帝来了连忙让开一条路。李自成走上山腰,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树上那具穿着明黄龙袍的尸身。
李自成看了好一阵子,转头对身边人吩咐道:“把人解下来。找一副好棺材,按照帝王礼制厚葬。不要折腾尸身,该有的仪程一样不能少。”
他说完又看了那棵树一眼,补了一句:“这棵树不要砍,留着。”
当天下午,李自成的兵马在京城四处搜查前朝遗属。东华门外的巷子里抓到了几个试图混出城的太监,盘问之下得知,崇祯的几个皇子在城破前被秘密送出了宫。其中一个叫朱慈烺的太子,被人带着去了周皇后的娘家,周奎的府上。
周奎是周皇后的父亲,崇祯的老丈人,年过六旬,平日里仗着国丈的身份在京城颇为跋扈。
闯军入城的前一天晚上,他府上便紧闭了大门,一家老小躲在后院的密室里不敢出声。天刚蒙蒙亮时,门外有人拍门,声音压得极低,周奎让管家开了条门缝,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身后跟着个裹着灰布袍子的少年。
那太监一见周奎便跪了下去,带着哭腔说:“国丈爷,奴婢冒死把太子爷送出来。闯军满城搜查,求国丈爷收留几日,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送太子爷出城。”
周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那少年正是自己的外孙,太子朱慈烺。
少年面色苍白,嘴唇紧抿,身上那件灰布袍子领口露出的内衬还是明黄色的。周奎站在门后看了他好几息,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没让太子进门,反而转身回去,把门关上。
中年太监愣住了,又拍了几下门,门里再没有回应。
他带着少年在门口站了将近半个时辰,街口已经有闯军的巡逻队经过两回,每一次都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眼。太监急得满头大汗,正要拉着少年离开,周府的大门忽然又开了。可这一次开门的不是周奎,而是他派去给闯军报信的家仆。
一刻钟后,一队闯军士卒赶到周府门口,领头的小头目一眼便看到那个裹着灰布袍子的少年,上前扯开袍子一看,里头赫然是太子的常服。
朱慈烺从头到尾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地看着那扇曾经是他外祖父家的大门。门缝里隐约能看到周奎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往后堂退去。
闯军把太子带走了,一路押往宫城。
路上有百姓远远瞧见,有人低头走开,有人站在原地看了两眼,也有人从门缝里伸出半个脑袋,又立刻缩了回去。
朱慈烺被押着经过一条熟悉的街巷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他小时候随母亲回娘家时常走的路。如今路还是那条路,路边的人家还是那些人家,只是门上都贴上了顺民的白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