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晋提着一个小竹篮从侧门进来,篮子里装着几块豆腐和一把青菜。他走到灶房门口放下篮子,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拍了拍卢象观的肩膀:“我在路上比你多走了几天。从江南到山东,再到山西,沿途看了不少地方。豫北的屯田庄、太原的工坊和集市,比咱们江南不少县镇还繁荣。那些跟着冠军侯的百姓,日子确实过得不错。”
卢象观正要反驳,卢象晋抬手止住了他:“你先别急着争。今晚住下来,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太原的工坊、集市、学堂。看完再说。”
次日清晨,天刚放亮,卢象晋便敲开了卢象观的房门。三弟还在整理衣袍,一脸不情愿地跟着二哥出了门。
太原城的早市已经开了,街道两侧的摊位沿着路面一字排开。卖菜的、卖粮的、卖布匹的、卖日用杂货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卢象观的目光扫过那些摊位,停在一个卖玻璃镜的摊前。
那面镜子镶在黄铜框里,镜面磨得极薄极亮,照出的人影清晰如真。摊主开价五两银子,卢象观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一面镜子卖五两银,抵得上寻常百姓半年的口粮。奇技淫巧,奢靡浮夸。这位冠军侯治下,竟容许这等奢侈之物在市面流通。”
卢象晋没有反驳,只是拉了拉他的袖子:“你跟我来。”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南一片更宽敞的集市区域。这里的摊位比早市简单得多,卖的是粗盐、粗布、杂粮、铁锅等百姓日用之物。卢象晋在一个卖粗盐的摊前停下,问了一句价钱,摊主报了一个数。
卢象观听到后,眉头微蹙,那盐价比江南低了将近三成。
卢象晋又带他看了布匹、粮食和铁锅的价格,都比江南便宜不少。
一个卖粗布的老妇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正在纳鞋底,针线在手中穿梭,动作利落。卢象观站在她摊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老人家,你这布卖这么便宜,能赚到钱吗?”
老妇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赚是赚不多的,但够吃饭就行。这粮食价格不高,多亏侯爷,这日子比以前好上不少。侯爷说了,物价稳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才过得踏实。”
卢象观没有再问,只是站在摊位前沉默了一会儿。
走出集市后,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回走。卢象观沉默了一路,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口时终于停下脚步:
“二哥,你带我看了这些,无非是想告诉我这位冠军侯治下,百姓过得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百姓过得好,难道就能抵消他对朝廷的不臣之心吗?他手里有兵、有船、有炮,却按兵不动,任由李自成在南方称帝、清军在关外虎视眈眈。他在太原把物价压得再低、把集市办得再热闹,这跟忠君爱国有什么关系?”
卢象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缓了脚步,安静地听着。
卢象观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是读书人,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孝节义。朝廷有难,身为臣子就该挺身而出,这才是为臣之道。”
卢象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弟弟:“你说得对,我们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可你有没有想过,圣贤书里讲的是什么?是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如果一个人能让治下的百姓吃上饭、穿上衣、买得起盐和布,你说这算不算忠君爱国?还是说,只有死在战场上才算忠君?”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到底是百姓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卢象晋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我不是在替冠军侯说话。我只是想让你看到事情的另外一面。朝廷的粮饷不出来的时候,太原的百姓没有饿肚子。江南的米价涨到三钱一斗的时候,太原的粮价还稳在七分。这些事情,总得有人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