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出兵一万二千人,不是三万。朝廷传成三万,是把建奴的兵力夸大了。夸大敌情,除了让朝堂上那帮人更不敢打,还有什么用?”
陈太监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草原上现在倒向大明的部落,大小十几个,人口不下十万。这些部落如果被皇太极吞了,建奴的兵力和马匹都要翻一番。到时候他们从草原南下,绕过宁远、锦州,直扑北京城。陈公公,您是宫里的人,您说说,到那个时候,京城还守得住吗?”
陈太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本官不出关,这些部落就完了。本官出关,还能救下一些。皇上不让本官出关,是怕本官打了败仗,折损了大明的精锐。可本官若是不出关,等皇太极把草原上的部落都吞了,到那时候就不是打不打败仗的问题了,是能不能守住关内的问题了。”
王景安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兵部的塘报说建奴兵力三万,是夸大其词。本官手里的情报,建奴实出一万二千人,其中正黄旗五千、镶白旗三千、其余各旗凑了四千。一万二千人,不是三万。拿三万来吓唬人,除了让朝堂上那帮人更不敢打,没有别的用处。”
陈太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二,朝廷说本官未经大阵,不是建奴的对手。这话不对。本官的火器营操练了两年,枪炮齐备,弹药充足。建奴的骑射再厉害,能快得过火枪?能硬得过炮弹?本官不出关,在关内守着,建奴拿本官没办法。可本官要出关,在草原上跟他们打,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第三,朝廷说草原上的部落与大明无关,不值得救。这话就更不对了。这些部落现在跟本官做买卖,用的是本官的银子,吃的是本官的粮食,穿的是本官的布匹。他们要是被皇太极吞了,本官投进去的银子就全打了水漂。本官投了那么多银子下去,不能眼看着皇太极把本官的银子抢走。”
传旨太监头上汗迹不住地落,不顾朝廷禁令,私自互市,抗旨,这么多罪名,要是别人头都没了。
王景安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朝廷说让本官以静制动,等时机成熟了再出关。本官想问一句,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等皇太极把草原上的部落都吞了?等他养精蓄锐,兵临城下?到那时候再出关,还来得及吗?说句难听的,到时候恐怕辽东防线形同虚设,皇太极可以直接从草原出兵,那时候朝廷该如何自处?”
陈太监站在中堂中央,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这个人,抗旨了。他真的抗旨了。
“王总兵,您…您这些话,咱家会一字不落地奏明圣上。可您要想清楚了,抗旨的罪?”
“本官想得很清楚。”
王景安打断了他:“皇上若是要治本官的罪,等本官打完这一仗,回来领罪便是。可在这之前,本官要先保住草原。”
陈太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他的目光扫过中堂两侧那些将领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太监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面,不是他能处理的。他只是一个传旨的太监,没有权力跟一个手握重兵的总兵争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回去,把这里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
“王总兵的话,咱家记住了,咱家告辞。”
三天之后,王景安抗旨的消息传到京城。
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从太原到北京,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两匹。
乾清宫里,崇祯把这封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王景安!”
崇祯将折子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大得连殿外的太监都打了个哆嗦:“朕待你不薄,你竟敢抗旨!”
殿中无人敢应。王承恩跪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几个当值太监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变成一只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