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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问老周（第2页）

沈知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急促，像是随手记下的：7月15日晚。国道连接线。21时50分。一穿黑夹克者等待约十五分钟后离去，去向不明。她抬起头来看着周某某：你当时也在国道连接线那边。

周某某把烟盒合上推回茶几抽屉里。他靠着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上。我跟着那辆车走完了全程。从恒泰出发到北出口汽配仓库到国道连接线到高速入口……我都在后面。我看到副驾驶下车，看到有人接他，看到那辆货车重新加速超车。然后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整。

十一点零三分，我父亲出事。

我知道。周某某说，因为我在那辆货车超车之后拨打了电话。我打给的，是你父亲。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半拍。你打了电话。

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你父亲说了两个字——。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很大的响声，像是金属刮擦和玻璃碎裂混在一起。然后电话断了。周某某的烟灰又落了一截，落在他棉睡衣的膝盖处，他没有去掸，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拨通过那个号码。你父亲的电话在第二天凌晨被注销了。注销手续是一个人拿他的身份证去营业厅办的，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知微坐在沙发上，书包带在她手心里攥出了几道深褶。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空调外机铁皮上的声音像一面小鼓被细密地敲着。

你为什么不报警。她问。

周某某把烟头按灭，手指在烟灰缸边缘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声音从下巴底下传上来，比之前更沉，像一块石头终于从某个高处落到了底：因为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货车司机已经走了。警察来了查不到货车，只会查到你父亲的车。而你父亲车上有一件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旁边一个旧柜子前面，打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对折的纸走回来递给她。沈知微展开，是一张手写的运输任务单，上面列着装载物品清单。清单最末一行用括号括起来几个字，字迹潦草但可辨：副驾驶随身携带（存根联：顾氏安保内档）

你父亲出事的时候，车上有一样东西是从顾氏安保调出来的内部文件。那张存根联如果被警察发现，顺藤摸瓜查到顾氏安保，整条线都会断在我身上。周某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像磨损的齿轮边缘一样粗糙的质地，所以我选择不打那个电话。我把那张存根联从我自己的记录里撕掉了，然后把涉及我的所有纸张全部处理干净。

沈知微把运输任务单对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她没有指责他，也没有说任何带情绪的话，只是问了一个问题：那张存根联的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周某某说，我只知道那份文件是从顾氏安保的一个内部流转渠道递出来的。调出它的人不是刘科长，也不是苏念的父亲——是一个我当时不认识、后来才知道名字的人。那个人现在坐在顾氏集团某个部门的主管位置上，但我不确定你还想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沈知微看着周某某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既想让她停在这里又希望她继续走下去的矛盾交缠。她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你说。

周某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出了那个名字。客厅里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窗外某扇没关严的窗户被风顶开了，冷风裹着雨沫灌进来，把茶几上那张旧照片的边角掀了起来又轻轻落下。

沈知微把那个名字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来，然后站了起来。周某某没有起身送她，只是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灰白的头发在顶灯的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查到这里就行了。再往下，只有一个人能告诉你全部的事情。那个人不是老周，不是老刘，也不是姓顾的。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并且在等你去找他。

沈知微转回头。周某某在昏暗的光线里朝她抬了一下手，像是告别，又像是挡她回去。问他就问一句话——2008年7月14号晚上十点，你在北出口汽配仓库见到的那个人是谁。

沈知微站在门口，雨从门缝里渗进来，在门槛底下汪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单元楼的楼梯间里回荡着她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潮湿的水泥台阶上，像一只钟摆在一口井的内部来回晃荡。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林予安或者顾深寒，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昨晚那个匿名号码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像一枚钉子被直接敲进了木头的纹路里：你不用找他。他今天下午会自己来找你。

沈知微撑着伞走进雨里。雨势比来时大了一些，雨点打在伞面上劈啪作响。她走了几步之后在路边停了下来，仰头望向阴灰色的天空，雨丝从高处坠落，在视线里连成无数条垂直的短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三十七分。从现在到下午，还有四个多小时。

她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朝路口的出租车招呼站走过去。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又是那个匿名号码，点开一看，是顾深寒新号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简短得像一张被压扁了的便签纸——

北出口那个汽配仓库，今天有人在搬东西。跟恒泰仓库一样的节奏。

沈知微站在雨幕里的路边，出租车在十几米外打着转向灯慢慢靠过来。她低头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按灭了屏幕，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雨声被隔在了外面，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她靠进座椅里，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闭了一下眼睛。

出租车汇入车流，雨中的路灯一棵一棵从车窗外面滑过去，灰白色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细小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