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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问老周（第1页）

沈知微睡得很浅。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被窗外救护车的声音惊醒了一次，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根绷紧的弦从耳膜上擦过去。她翻身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又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漏进来灰蓝色的光，外面正在下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一匹铺天盖地的布被人在远处缓缓抖动。

她坐起来，脚踝比昨天好了一些，落地的时候只有轻微的酸胀感。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扎起来又松开，最终只是用水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手机放在洗手台边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林予安凌晨四点多发的消息。她点开，是一份比对报告。话不多，但每一个句点都落得很稳。

协议正文有三处措辞跟恒泰仓库确认单的年代用语不符。确认单用的是此致确认，协议用的是特此确认为凭，前者是2008年前后恒泰常用的公文收尾格式，后者常见于2014年之后的行政文书。另外协议里出现了安保服务外包这个词组，2008年恒泰的对外文件中惯用的是运输配套服务，从未用过。综上，协议正文大概率是后期重制的，签字部分为真实签名扫描拼贴。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刷牙。牙膏的薄荷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的时候她脑子里翻过几个画面——苏念父亲灰扑扑的脸、废铁厂里那台废弃的车床、旧桑塔纳后视镜上的色差、以及母亲那张纸片角落里比米粒还小的铅笔字。问老周三个字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线，从她手中伸出去，一直延伸到一个她现在需要亲自面对的地方。

她把牙刷放下，拿毛巾擦了把脸，回到桌前坐了几分钟。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天色始终是那种阴灰色的，像一层永远晾不干的薄布蒙在整座城市上面。她给林予安回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去一趟周某某那边。纸片上让我问他的问题，我想当面问清楚。过了半分钟林予安回了：你确定要自己去？地址发给我，我在附近等你。

沈知微把旧手机上的校园论坛页面打开看了一眼。昨天晚上的帖子数量还在涨，但内容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集中在她的论文上，开始有人讨论举报信来源存疑联署教师名单被冒用之类的反转内容。最上面置顶的一条新帖是一位匿名校外人士发布的，标题只有五个字：证据链不全。正文详细分析了那份所谓内部聊天记录截图里的时间戳矛盾，用截图标注出了伪造痕迹。帖子下面已经跟了上百条回复，风向在缓慢地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倾斜。她不知道这个发帖人是谁，但她注意到帖子发布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时间点林予安正在写比对报告，顾深寒应该睡了，苏念的父亲刚刚回家。

她关上手机，换了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把书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U盘、手绘地图、签字文件复印件、备用手机、充电宝、一瓶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折回桌边把那张写了七个人名和五个地点的纸从夹层里抽出来折成小块放进了内侧口袋。

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撑着伞走到学校门口打车，报了一个邻市老城区的地址。出租车在雨幕里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过河岸、老街区、一片片灰扑扑的低矮建筑。最后停在一栋八九十年代的单元楼前面，单元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沈知微付了车费下车，铁栅栏门虚掩着，她推开走进去。楼梯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的踢脚线被雨水泡得起了皮。她上了三楼，左手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红纸。

她抬手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过了大约十秒钟，门内传来一阵拖鞋拖过地面的摩擦声，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之后又眨了眨，然后门链被取下来了，整扇门向里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棉睡衣，头发灰白而稀薄，嘴角往下压着，脸上有一种长时间没有跟人打过交道的僵硬表情。他看着沈知微，没有请她进来的意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管：你长得真像你爸。

沈知微的呼吸轻了一瞬。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周某某侧身让开门的空间，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往屋子里走。沈知微跟着跨进了门槛。玄关很窄，地面是旧瓷砖，缝里嵌着黑黄色的污渍。客厅的窗帘拉着大半，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棉絮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周某某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妈收到那张纸片了吧。他吐了一口烟，她看不懂那行铅笔字是什么意思，但你肯定看得懂。

那张纸片是你放的。

我放的。周某某把烟夹在指间，半仰着头看天花板，那天去你家门口的人不是我的人，但我知道了他们要去找你妈。我提前赶过去，把纸片放在台阶上，然后走了。

你认识去我家门口的人？

认识。周某某的烟灰落了一截在睡衣上，他没有弹，他们以前是我的同事。现在是别人的。

沈知微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书包搁在腿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几个烟头，说明他在她来之前就抽了不止一根。有人让我来问你，当年为什么改那张调度表。

周某某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着沈知微，嘴角那道往下的弧度略微变动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一部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速很慢，像在把一段放了很久的回忆从箱底一层一层翻出来：那张调度表最开始是恒泰的人自己写的，目的地在高速北出口旁边的一个汽配仓库。但我看了那个目的地之后发现不对劲，那辆车上装的不是普通货物。那天晚上走的也不是运输路线。

那是什么路线。

接人路线。周某某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又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但没有立刻点上，只是捏在手指间来回转着。那辆车当天晚上要接的人，是你。沈建国跟我之间有一笔私下的交易——他需要一笔钱周转，我帮他牵线，条件是他那天晚上必须按指定的路线走一趟。但指定的路线有几个停靠点，其中一个停靠点在北出口的汽配仓库。他要先到那里，然后再继续去接你。

沈知微的手按在书包带上，指节微微发白。你帮他牵线的那个交易，钱从哪里来。

周某某终于把第二根烟点上了。火光映了一下他的脸，那道往下的嘴角在明暗交替之间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钱来自一个合同。那个合同我签了，沈建国也签了，钱也转过去了。但后来那笔钱被追回了三分之二，只留了三分之一在沈建国手上——

那三分之二去了哪里。

周某某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客厅光线里散成一片稀薄的灰色。追回来的人不是恒泰，不是顾氏，是第三个人。那三分之二被退回了一个不记名账户。那个账户后来在2008年8月被注销了，注销前余额清零。

沈知微的脑海里有几片拼图在迅速归位。三分之一的钱在父亲手里，三分之二被第三个人追回。那个第三个人是谁，周某某没有说，但他抽完第二根烟之后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张旧照片递了过来。照片是2008年夏天拍的，背景是恒泰运输的仓库门口，画面里有三个人。一个人是周某某，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穿着短袖衬衫。另一个人站在他左边，微胖，圆脸，沈知微在确认单的签名栏见过那个名字对应的面孔——是刘科长。第三个人站在刘科长身边，面孔被过曝的光线漂白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站姿和身高的比例让她瞬间想起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这个人就是那三分之二去了的地方。周某某说，他是那天晚上站在国道连接线上等车的人。你爸出事之后他消失了。我后来打听过他，听说他去了南方，在一家私企做安全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