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中竟泛出一点水光。他拍着李承的背,对身边近臣道:“听见没有?五岁稚童,比你们这些翰林学士还明白!”
几个近臣忙躬身赔笑,连称皇孙天资绝。
皇帝又考了李承几句《孟子》,几段《史记》,孩子对答如流,虽有些地方还稚嫩,却已有自己的见地。最让皇帝动容的是,李承说到这里时,忽然小声说:“皇祖父,孙儿想说一句悄悄话。”
皇帝把耳朵凑过去。李承贴着他耳朵,轻声道:“孙儿觉得,皇祖父太辛苦了。孙儿快快长大,帮您分担一些。”
皇帝身子一僵,随即紧紧搂住他,眼里的泪几乎要掉下来。他这一生,孤家寡人。儿子没等到,孙子却来了。他偏过头,掩饰地咳嗽一声,对身旁的太监说:“赏,重重赏。崇文馆的先生们都有功。皇孙的课业,从明日起,加一部《资治通鉴》节选,由朕亲自圈讲。”
李承从皇帝怀里溜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孙儿谢皇祖父隆恩。”
那一幕,宝钏没有亲见。
她听说后,正在锦华宫里为李承做一件新衣。小环讲得眉飞色舞,说皇孙今日在御花园如何如何,把圣上哄得红光满面,连几位老大人回去时都还在夸。宝钏低头咬断线头,嘴角噙着笑:“他哪里是哄,他说的都是真心话。这孩子,天生就晓得怎么让人放心。”
小环忽然压低声音:“小姐,奴婢还听说一件事。御前的陈公公说,圣上回宫后对着先帝画像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
宝钏抬眸:“什么话?”
“圣上说:‘这孩子,像朕。比朕那些亲生的还像。莫不是刘妃在天之灵,把朕的骨血还回来了?’”
小环说着,自己也有些哽咽。
宝钏没说话。她起身走到菱花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她已经不再是武家坡上那个干瘦憔悴的妇人了。宫里的日子养回了她的容色,眉如远山,目若秋潭,肌肤白净,唯有眼神比前世更深,像见惯了风浪的古井。
她当然知道李承为什么越长越像皇帝。不是像现在的老皇帝,而是像他年轻时。刘妃当年宠冠六宫,不只为家世,也为她生下的那个孩子。那孩子若活着,该是个翩翩少年郎。李承承继了父亲的血,又承了母亲的好皮相,两下一融,便像极了李唐皇室那一脉相承的轮廓。
老皇帝看着他,便像看见了自己年轻时遗失的那个梦。
“陈公公有句话说得极对。”
宝钏轻声道,“承儿不是像圣上。是圣上在承儿身上,看见了本该属于他血脉的那条根。这根,断不了。”
她转身,将做好的新衣仔细叠好。那衣料是御赐的明黄缎子,绣着四爪小蟒。五岁的孩子,已经穿得比王孙还尊贵。可宝钏知道,这还不够。她要他穿五爪龙袍,不是蟒。是龙。
夜里,李承下学回来,赖在宝钏怀里不肯去睡。宝钏便抱着他,在灯下给他讲当年刘妃的故事。她讲得很轻很轻,像在说一段遥远的旧事。李承听得认真,忽然问:“娘,皇祖父说承儿像他。那爹,也像皇祖父吗?”
宝钏低头看着孩子,柔声道:“像。你爹最像皇祖父。所以他才是太子。承儿也要像,像到让皇祖父觉得,你爹真的回来了,就在他面前。”
李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宝钏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沉沉睡去。窗外月色正好,银光洒满殿前玉阶。
她轻轻抚过孩子的眉,他的鼻,他的唇。那轮廓,确实越来越像那幅挂在皇帝寝宫里的画像。
“承儿。”
她低唤一声,像对沉睡的孩子说,又像对自己说,“你要快些长大。这天下,已经等了你两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