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战死得很安静。
那封给西凉的信写完,她像是忽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到底是一国之主,死前没再嘶吼,也没再咒骂。她只是靠在那间暗室的墙上,望着小窗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轻声用西凉话唱了几句歌。刘义的人听不懂,只觉得那调子苍凉得像荒漠里的风。
然后,一杯毒酒端进去。代战接过来,仰头饮尽。杯子落地,碎成两半。
消息封锁得极严。西凉那边只收到了一封代战亲笔的暂缓用兵诏书,说她在长安与大唐议和,不日便归。西凉臣子将信将疑,可那字迹、印章都对,料想国主素来胆大,许是真的在长安与唐皇周旋,便暂时按兵不动。
王宝钏要的就是这个“暂时”
。
待西凉人现不对劲,最早也是开春之后。到那时,边关早已天寒地冻,战马难行。再拖一拖,便又是一年。大唐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李承需要时间长大,刘义需要在边关练出一支铁军,王允需要在朝中把梁王余党连根拔去。宝钏自己,也需要时间把这锦华宫的根,扎进这皇城地底。
代战和凌霄的尸身,被秘密火化,骨灰洒进了渭水。宝钏说:“她生前骄傲,不肯归降,死后也别用牢笼关着。洒了吧,随渭水东流,也算还她自由。”
刘义照办了。这事情办得隐秘,长安城中几乎无人知道,曾有一位异国女主,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大唐京畿。
而宝钏在相府住了几日后,便带着李承回了宫。皇帝见她母子平平安安归来,心中欢喜,又听王允密奏梁王与西凉勾结的证据,更是震怒。梁王在逃,皇帝下了海捕文书,全天下通缉。梁王府被抄了个底朝天,搜出西凉弯刀、密信、地图,铁证如山。皇帝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几封密信掷在梁王往日站的位置,怒道:“朕还没有死!大唐的江山,姓李,不姓西凉!”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那些平日里与梁王交好的,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宝钏在宫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只淡淡一笑。梁王跑了,可他能跑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最好的结局,是被西凉人现后灭口。西凉不会留一个没用的棋子。梁王的命,已经写好了结局。
她现在最在意的,是李承。
这孩子越长越大,越来越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崇文馆的先生们对他赞不绝口,说他过目成诵,五岁便通了《论语》,字也写得比十岁的宗室子弟还端正。宝钏听了,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欢喜。她没有逼他,只是每日陪着他温书、习字、讲史。她从不讲宫里的钩心斗角,只讲历代明君如何治国安民。李承听得极认真,小眉头微微拧着,时不时问一句:“娘,为什么这个皇帝会杀他的叔叔?”
“娘,为什么百姓没饭吃,官还要收他们的粮?”
宝钏被问得心里一软,细声给他讲。讲完了,孩子会仰起脸,认真地说:“承儿以后一定让百姓都能吃饱。”
宝钏笑着摸他的脸:“那承儿要好好读书,明辨忠奸。这天下,不是有刀就能坐的。”
李承五岁这年春天,皇帝决定亲自考教孙儿。
那日春阳极好,御花园里花木初。皇帝带着几个近臣在园中散步,忽然心血来潮,命人把皇孙叫来。李承正在崇文馆下学,被小太监急急忙忙带过来。他身上还穿着书生长袍,头上顶着一只极小的玉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皇帝看他这副模样,先就笑了:“跑这么急做什么,爷爷又不会跑了。”
李承规规矩矩跪下请安,奶声奶气却一板一眼:“孙儿来迟,让皇祖父久等,是孙儿不孝。”
皇帝越喜欢,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李承小步走过去,被皇帝一把抱起来。旁边的近臣都吃了一惊。皇帝已多年没抱过孩子了。他搂着李承,指着园中假山石问:“承儿可知,这石头上刻的是什么字?”
李承顺着看去,见那假山上刻着四字,笔画苍劲,便念道:“天下归心。”
皇帝问:“可知何意?”
李承偏头想了想,答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说的是当权者要礼贤下士,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他说完,又补充道,“孙儿以为,不止礼贤下士。还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士人会写字,百姓只认吃饱。肚子饱了,心就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