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的掌柜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御林军把整条街都封了,茶楼里的客人早被请了出去。皇帝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死死盯着门帘,手指不自觉地攥着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王宝钏被内侍引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憔悴与端庄。她身后跟着李承,孩子怯生生的,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却又忍不住偷看皇帝。
宝钏在皇帝面前三跪九叩,行的是最标准的大礼。她的声音平静而微颤,像极力克制着巨大的悲痛:“臣女王氏宝钏,拜见陛下。”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只盯着她,声音沉得吓人:“你说,你丈夫叫李温?”
宝钏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珠在睫上挂着,欲坠不坠。她哽咽道:“臣女丈夫,正是李温。他流落民间时养父姓薛,取名平贵。臣女与他成亲时,并不知他真实身份。直到他出征前,才将身世告诉臣女,他的左后肩有一个“温”
字,并留下一块玉佩,他说……他说他此生若不能回宫见父皇一面,便让臣女日后带孩儿来认祖归宗。臣女当时只当他胡说,哪知……哪知他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到最后,俯下身去,额头贴在手背上,肩头微微颤抖。
李承见母亲哭了,也跟着哭起来,扑到宝钏身边:“娘,娘不哭,承儿陪娘。”
皇帝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他闭了闭眼,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哑声道:“起来说话。朕还没问完。”
宝钏抹了泪,拉着孩子站起。皇帝让内侍搬了凳子来。宝钏谢恩坐下,将当年薛平贵如何被薛浩收养、如何在军中与魏豹结怨、如何被魏豹在黑风峡暗箭射杀,一一道来。她说得极有分寸,不添油,不加醋,该痛的痛,该恨的恨,只把魏豹写成因妒生恨的恶徒,把薛平贵写成忠勇殉国的英魂。
“臣女原以为,这只是一桩寻常的军中倾轧。直到臣女查看亡夫遗物,现这枚玉佩。”
她看向皇帝手中的玉佩,声音低了下去,“臣女才知道,他这一生,原不该是这样的。”
皇帝摩挲着玉佩上“李温”
二字,心中翻江倒海。他又问了几个细节,宝钏对答如流。刘妃、小德子、薛浩、黑风峡,无一错漏。再加上眼前这孩子,眉眼之间确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神似。他虽老迈,却还没昏聩。
“传刘义。”
皇帝沉声道。
刘义早在楼下等候。他大步上楼,一掀衣袍跪下:“臣朔方节度副使刘义,叩见陛下。”
他抬起头,满脸风霜,双目赤红,“陛下,臣找了那孩子二十多年,今日终于找到了。可臣见到的,只剩他的妻子和遗腹子。臣有罪,臣没能护住妹妹,也没能找回外甥!”
皇帝让他起来,又命人将刘义带来的老宫人带上来。那是两个头花白的老妇,口齿尚清,一见到皇帝便跪地痛哭。她们是刘妃宫中的旧人,当年亲眼看见愈妃带人闯入椒房殿,生生勒死刘妃。小德子抱着孩子从后窗逃走,愈妃派了杀手去追。后来听说小德子死在城外,孩子不知所踪。
“老奴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娘娘和太子说句公道话!”
老宫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渗出血来。
皇帝脸色铁青。他年轻时并非没查过刘妃之死,但愈妃母家势大,朝中盘根错节,查来查去总是不了了之。他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惨烈。他的妻被人活活勒死,他的嫡子流落民间,叫一个武师养大,最后死在一个三流军官的暗箭下。
“愈妃……”
皇帝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翻涌。
刘义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的证词:“陛下,这些是臣这二十多年暗中寻访所得。愈妃当年如何买通太监、如何毒害刘妃、如何追杀太子,全在里边。请陛下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