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不敢再写信。
上一封信能寄出去,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一九五〇年的青市,邮电系统虽然还在运转,但寄往香港的信件,每一封都要经过严格的政审。
安杰能顺利收到回信,靠的是许同学家里的照相馆——照相馆有暗房,有冲洗药水,有各种往来的商业信函,夹带一封私人信件并不显眼。
但那毕竟是幸运。
若再往深了走,迟早会出纰漏。
安杰开始用别的方式。
许同学的表哥姓蒋,在港区海关做临时工。此人交际广泛,认识不少跑海的人。
安杰通过他,第一次听说了“老瘸子”
这个人。
老瘸子是青市港一带小有名气的蛇头。解放前专跑山东半岛到上海、香港的私货线,解放后虽然收敛了许多,但暗地里仍接一些“带人”
的活。
他手底下有几条渔船,几个信得过的小弟,和港区的水警、船厂的看守都有些若有若无的勾连。
蒋表哥说,这人只接现钱,不接除欠,而且脾气古怪,不是谁求都肯带。
“安小姐,你要真想走,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蒋表哥抽着烟,眼睛在烟雾里眯起来,“但丑话说在前头,走这条路,半条命捏在人家手里。”
安杰说:“我知道。”
蒋表哥没问她想走的原因。
这年头,想走的人太多了。
资本家、旧文人、地主崽子、国民党遗属,哪个不想走?但能走成的,十不及一。
两天后,蒋表哥带来口信:老瘸子愿意见她一面。地点在港区后面一条叫“小港二路”
的巷子里。
安杰如约去了。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晾着鱼干和破渔网。她找到第三扇门,推开。屋里黑乎乎的,一股柴油和烂木头混合的气味。老瘸子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右腿从膝盖以下空着,裤管用麻绳扎紧。他抬头看安杰,目光又冷又利。
“安家二小姐?”
他问,嗓子像砂纸。
“是。”
“一个人走?”
“先一个人,后面可能还有人。”
安杰没打算在第一次见面就把全盘托出,但也不能完全撒谎。
老瘸子哼了一声:“后面有人再说。先说你。青岛到香港,没有合法证件,只能走海路。我的船小,只能送到香港附近海域,靠外海的接驳船把人转上去。你到了香港,怎么上岸、怎么落脚,得你自己想办法。”
安杰点头:“我到了港城,有人接应。”
老瘸子看她不像说谎,也没再问。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条小黄鱼。先交一半,上了岸再交另一半。中途出了意外,我不退钱。被水警抓了,我不认人。你愿意就交钱,不愿意拉倒。”
安杰沉默了几秒。
三十条小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