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退无可退。
她想起江德福。那个曾让她动过心的男人。现在他在做什么?大概还在想不通,还在为这段突然断掉的婚约闷闷不乐。他不会再来了。安杰想,这样最好。他将来会娶一个根正苗红的姑娘,顺顺利利地做他的军官,安安稳稳地过他的日子。
而她安杰,从退婚那天起,就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江德福彻底切开了。
那封信还在梳妆台的雪花膏盒子里。安杰有时半夜醒来,会伸手摸一摸那个盒子。铁皮冰凉,像父亲当年留给这个家的温度。
她再也不会寄望于任何一个男人。
回信是在一个月后来的。
寄到安杰朋友家的是那封写给“永泰隆”
的中文信。朋友姓许,是安杰在教会女中的同学,住在莱阳路,家里开照相馆。安杰去取信时,许同学没多问,把一只厚实的黄色信封交给她,只说:“香港来的,我跟我爸说是我表亲。”
安杰谢过她,走到海边才拆开。
信不长,用毛笔写在竖行信纸上,字迹遒劲,却有一个笔误——写信人中途换过笔。内容很客气,说“永泰隆”
确与青岛安记有旧,当年生意往来不少。听闻东家后人来信询问,甚是欣慰。但“关于令尊之事,不便在信中多言,如有机会面谈更为妥当”
。最后留了一个地址,还有一句“盼安小姐保重”
。
落款是一个名字:安立平。
安杰盯着“安立平”
三个字,心跳加快了几拍。她记得母亲提过,父亲有个远房堂弟,早年去香港做买办,后来一直没回来。这个人如果真是堂叔,那他就不是外人,是安家自己留在香港的一支。
她继续往下看。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了一串英文缩写和数字,像是某个银行保险箱的号码。安杰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父亲留下的后手之一。
安立平没有明说,但他把一把可能的“钥匙”
递给了她。这把钥匙也许通向父亲的旧商号、旧资金,也许通向更深的秘密。
安杰把纸片收好。她开始计划下一步。
她不能轻易去香港。一个青岛的资本家小姐,没有正当理由,根本不可能出境。她需要一条被官方认可的路。思来想去,安杰想到一个办法:以“赴港处理先父遗产”
为由,申请探亲。但这需要香港方面出具证明,还要本地开具各种材料。对安家这种成分的人来说,几乎不可能获批。
除非有人帮忙。
安杰第一个想到的是杨校长。可很快她又否定了。杨校长是江德福的人,即便乐见退婚,也不可能帮她出境。这条路风险太大。
第二个想到的,是教会的关系。安杰在教会女中读过书,虽然现在教会学校已经淡出主流,但旧时同学里有些人家有海外关系。许同学的姑母就在香港,经营一家小裁缝铺。安杰决定从这条线慢慢走。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安立平回信的内容消化透,找机会摸清父亲在台湾的底细。安杰隐隐觉得,安立平这只“永泰隆”
,可能不过是个中转站。真正的大头,在台湾。父亲卷走的巨款,应该也早被重新洗过,分布在港台两地的商号、银行、物业里。
安杰要的不是全部。她只想要回嫡出子女该得的那一份。
她在日记里写:
“不寻亲情,不恋父爱。只讨债。”
写完这句话,安杰抬头看窗外。海天之间,暮色如铅。远处的灯塔已经亮了,光柱缓慢地扫过海面。她忽然想起江德福曾说,以后带她随军,离开青岛,去看更大的世界。那时她心动了一下。现在想来,所谓更大的世界,不过是跟着一个男人,住进另一个院子里,继续等。
而现在,她要自己走出去。
安杰开始四处打听出境渠道。她不敢找蛇头。那种人不可靠,弄不好人财两空。她只通过旧时同学、教会旧友,了解一些“合法探亲”
“香港过境”
的边角消息。她问得很小心,从不提全家,只说自己“可能要去香港处理亡母旧事”
。
一个月下来,她摸清了大致门路:从青岛坐船到上海,再从上海乘轮船去香港,这是最稳妥的路线。但关键在证件和路费。证件需要本地派出所证明、单位证明、香港亲属函件。路费对安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若父亲的钱能追回一部分,路费便不成问题。
所以,先要钱。
而要钱,得先让香港那边的人知道,安季堂的原配子女还活着,而且不是好糊弄的。
安杰决定再写一封信。这次,她不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