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道,“先把这个秋天过好。”
张启山没有再追问。他不是那种会步步紧逼的人。尹新月这样的姑娘,需要的不是攻势,是耐心。他端起茶盏,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红叶深处,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在对面的山腰上,有一处废弃的观景亭。亭子残破,大半隐在树影之间。但他分明看见,有一个人影站在亭中,正朝这边看来。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身形削瘦。张启山眉峰微蹙,正要起身细看——
“佛爷?”
尹新月察觉到他的异样。
张启山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没什么,风大了。我们回吧。”
他没有告诉她有人在对面山上。在长沙的时候,陈皮能在他的层层守卫中潜入客栈,他已经领教过这个师侄的本事。现在是在北平,他带的人不多,如果陈皮真的来了——他不想让尹新月知道。她的恐惧,是他的失职。
马车缓缓驶下山。尹新月坐在车里,忽然打了一个寒颤。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冷。她拢紧了披肩,心想大概是山里风大。她不知道,就在她刚才喝茶的时候,对面山上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整整看了半炷香的时间。
此刻,香山废弃的观景亭里,陈皮靠着斑驳的石柱,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盘山路的尽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九节鞭的握柄,指节白。旁边蹲着一个跟了他半年的手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四爷,咱们的人到位了。要动手吗?”
陈皮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手下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他开口了。
“不动手。”
“啊?”
“我说,不动手。”
陈皮转过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今天穿的新衣裳挺好看,沾上血可惜了。”
手下张了张嘴,识趣地闭上了。这位四爷的脑子,他们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千里迢迢从长沙追到北平,带了二十几个最能打的兄弟,踩点踩了整整三天——到最后一刻说不打就不打。理由是因为人家姑娘今天穿了新衣裳?这他妈算什么理由?
可他不敢问。四爷说不动手,那就是不动手。陈皮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连他自己都弄不懂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是什么。明明可以在山道上设伏,把张启山引开,劫走尹新月。计划天衣无缝,动手了就能把她带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可他在瞄准镜里看见她的那一刻,看见她端着茶杯,头被山风吹得微微散乱,脸上带着一种恬静的、满足的笑意。前世他见过她无数种表情——恨、怕、怒、绝望。唯独没有见过这种。那种笑容,是跟张启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的。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扣不下去。
“走吧。”
他直起身,把那支枪扔还给手下,“下山喝酒。”
他想,今天她穿的衣裳确实好看。湖蓝色的,衬得她整个人像秋天里最后的暖阳。万一溅上血,就不好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皮把“暗中作梗”
这四个字做到了极致。他不动刀枪,不伤人,甚至不在尹新月面前现身。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从里到外一层层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尹新月约了张启山去全聚德吃烤鸭。到了地方,掌柜的赔着笑脸迎出来,说真是对不住,今天整个店被人包了,有位爷出三倍的价钱,包了全场。尹新月透过门帘往里一瞧,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靛蓝短褂,背影削瘦。她没有进去,拉着张启山转头就走。
张启山想陪她去逛琉璃厂。两个人在街上走着,忽然前面一阵骚动。一群地痞不知为何当街斗殴,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张启山护着尹新月绕道而行,隔着混乱的人群,他看见巷口蹲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慢悠悠地吃着一串糖葫芦。陈皮咬下一颗山楂,隔着老远冲他举了举手里的竹签,像是在敬酒,眼角眉梢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尹新月想去天桥听相声。进了园子,台上说的是一段《黄鹤楼》,正唱到“张生跳墙”
的桥段。她正听得入神,茶房忽然端上来一盘精致的点心和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说是一位姓陈的客官请尹大小姐的。她搁下茶杯起身就走,一路走出园子门口都不曾回头。那盘点心她一块没动,茶水一滴没沾。
回去的路上,张启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尹新月把披肩裹紧了些,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知道是他。他追来了,从长沙追到北平。不杀人不放火,就是阴魂不散。”
张启山站住了。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情:“新月,我会解决这件事。他恨的人是我,不是你。你是被我拖进来的。”
“佛爷,”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他未必恨你。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但我清楚一点——他这已经不是针对你了。他是冲着我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香山的枫叶正一片一片地飘落在她身后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