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出门,在门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佛爷。如果有一天你来北平,我请你看新月饭店最好的月亮。”
张启山站在书桌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马车驶出长沙城的时候,尹新月没有掀帘回头。
她知道,如果回头,可能会看见不想看的东西。
比如说,城门口的老树上,蹲着一个靛蓝色的身影。
陈皮确实在那里。他蹲在树杈上,看着那辆马车驶远,扬起一路细细的烟尘。目光沉沉,看不出悲喜。
尹新月走了。
陈皮跳下树,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城内。
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再有那么多犹疑和茫然。
他知道她要回北平,而北平不是他的地盘。
新月饭店,尹家老宅,那是张启山将来要踏足的地方——他一个长沙九门的混子,凭什么插手?
但他不急。
他等得起。
当天夜里,陈皮回到住处,从床底下翻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他用袖口擦干净浮灰,打开匣盖。里面是前世的旧物——几张黄的舆图、一把短匕、几枚铁镖、一些散碎金银。
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新月饭店。
那是他前世为了追杀尹新月,费尽心思搜集来的情报。新月饭店的地形、护卫布防、尹家老宅的暗道、北平官场的势力纠葛……密密麻麻几十页,全是关于尹家的。
前世,他用这些来杀人。今生,他拿它们来做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留着。他把册子揣进怀里,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独坐。窗外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叫声凄清。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蠢事。他要追的人永远不会正眼看他,她心里只有张启山。
可他的人生如果没有执念,就会坠入无底虚无。他只能选择追下去。不为什么结果,就为了追本身。
第二天,长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九门提督第四把交椅,原来的“水蝗”
被人挑了。挑他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手狠辣,不留活口。道上的人后来打听,才得知这个年轻人叫陈皮,以前在二月红府上混饭吃,跟张佛爷有过节,最近忽然开始疯了一样抢地盘。
下手极狠,不讲规矩,不留余地。道上开始有人管他叫“陈四爷”
。
消息传到布防官署的时候,张启山正在批公文。副官汇报完毕,张启山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小片墨迹。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挥手让副官退下。
然后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陈皮为什么忽然开始抢地盘。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势力。
长沙到北平,隔着千里路。光靠自己一个人,走不了多远。但如果手底下有一批可用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张启山望向窗外。
夏天已经来了,绿荫浓稠,蝉鸣聒噪。他想起那个被他送到城门口的姑娘,想起她捧着平安扣时的笑眼。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笃定:“我不会让你等到太久。”
两座城池,两个男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磊落如山,一个偏执如渊。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三个人的命运已经悄然拧成一股绳索,朝着一个不可逆转的、全员覆灭的终点,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