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年。
往后所有的生死纠葛、爱恨痴缠,都从这楼梯上的一眼开始。
陈皮前世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刻。他是后来在追杀过程中,从旁人口中拼凑出这个故事的。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话本里骗人的鬼话。
但今生不同。
他救下了师娘,清空了仇恨。他忽然想看看——看看那个被宿命写好的初遇,究竟是怎么生的。
更重要的是,他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改变它。
如果尹新月没有在楼梯上遇见张启山呢?如果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个耀如骄阳的佛爷呢?
如果——
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皮提前三天就摸清了尹家商队的路线。
尹新月此番南来,明面上是替新月饭店押运一批古董,实际上是尹家老爷子想让她出门散散心。她乘坐的马车会在五月初九抵达长沙,从西门入城,在松鹤楼歇一晚,次日继续南下。
五月初九,午后。
陈皮藏在对街的茶楼二楼,透过半掩的窗棂,注视着松鹤楼的大门。
他看见尹家的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丫鬟,随后是一双月白色的绣花鞋,轻巧地踩在踏板上。
然后,他看见了尹新月。
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的旗袍,肩上搭着件雪白的兔毛披肩。乌挽成精致的髻,簪了一支样式简洁的珍珠步摇。整个人站在午后微斜的阳光里,白得光。
她抬脚迈进松鹤楼的门槛,微微仰头打量了一眼酒楼的招牌。那姿态矜贵又自然,像一只误入凡尘的鹤,看什么都是淡淡的、从容的。
陈皮的指节捏住了茶杯。
他前世见过尹新月很多次。
巷口截杀时,她浑身是血地奔跑。古墓围杀时,她狼狈不堪地从石门缝隙里爬出来。客栈下毒时,她脸上带着中毒后的青灰色。
他以为那就是尹新月——一个被追杀得狼狈逃窜的女人。
现在他才知道,他前世根本没看过真正的尹新月。
这才是。
干净,明亮,像一捧刚刚融化的春雪。
陈皮搁下茶杯,起身下楼。
按照前世的轨迹,再过半炷香,张启山就会从松鹤楼里走出来,两人会在楼梯上擦肩而过,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他要赶在这之前,截住她。
松鹤楼大堂。
尹新月正站在柜台前,跟掌柜的说话。声音清脆,带着北平口音特有的字正腔圆。
“掌柜的,我要一间上房,临街的不要,要安静的。茶要今年的新茶,点心来几样拿手的,不要太甜——”
掌柜连连点头,心说这北平来的小姐派头真足,却半点不让人讨厌,只觉得是天生的矜贵。
“小姐,您这边请,楼上雅座先坐,我让人给您沏茶——”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