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看着他们,目光清澈而冷淡。
“第一,我是质检员,不是干部,没有安排人的权力。第二,就算我有,也不会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动用关系。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你们来找我之前,应该先去打听打听,我跟王贵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别到时候闹得大家都难堪。”
二嫂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把编织袋往地上一顿,嗓门拔高了八度:“哎哟喂,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讲情面呢?咱们大老远跑来,你不说给口热水喝,连个好脸都不给?上海姑娘了不起啊?眼睛长在头顶上啊?”
厂门口开始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了。上工下工的工人,路过的家属,三三两两地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安娜没有慌,也没有怒。她转身朝传达室走去,对门卫老李说:“老李,麻烦叫一下保卫科。这两位同志不是厂里职工,也不是职工家属,在这儿大声喧哗影响秩序,按规定处理。”
老李早就看那两个人不顺眼了,应了一声就抓起电话。
二哥二嫂一听“保卫科”
三个字,脸色立刻变了。二哥拉了拉二嫂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算了算了,咱们走——”
“走什么走?”
二嫂甩开他的手,指着安娜的鼻子,“我告诉你,你不帮这个忙,回头我们跟王贵说,跟王家老太太说,看你在老家人面前怎么做人!”
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看着二嫂那张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前世的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威胁——“老家人会怎么看你”
“亲戚们会怎么说”
。她怕了一辈子,被这些虚头巴脸的东西绑架了一辈子。
现在不怕了。
“你回去跟王贵说,跟王贵他妈说,跟你们全村的人说。”
安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围观者的耳朵里,“我安娜和他王贵,一没定亲二没谈对象三没任何关系。你们家的日子你们自己过,跑到一个没关系的女同志单位来闹,不嫌丢人?”
周围的人群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声。
二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时候保卫科的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然后转向二哥二嫂:“你们干什么的?在这儿闹什么事?”
安娜朝保卫科的人点了点头:“这两位同志来厂门口大声喧哗,影响秩序。我跟他们没有关系,麻烦你们按规定处理。”
说完,她转身往厂区里走。
身后传来二嫂尖锐的嗓音和二哥慌张的解释声,混在越来越大的海风里,渐渐远了。
安娜没有回头。
她走进厂房,在洗手池边站了一会儿。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把手放在水流下冲了冲,冰凉的水让她的手指微微红。
不是不生气。
只是她知道,这种事情不值得生气。她的人生不再是用来应付这些人的。
赵红梅追上来,一脸担忧:“安娜,那两个人——”
“没事。”
安娜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平静地说,“不相干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