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若是真想要,先在三水这里留个名帖和地址。现在手里头只有试验的机器,是否能折腾出第二台来,全看下回能淘来什么旧料,我们不收你的定洋。”
刘老板一听,心里越发觉得这瘸子后生行事稳当,踏实得很,忙不迭让许三水把自己的店名写在了账簿的最前头。
刚把刘老板送走,谢南枝便穿着一身干练的月白绸衫,手里夹着个红账夹跨进了这破破烂烂的布仓。
她朝那台刚刚修好的旧风扇挑了挑细眉:
“第一单成了?”
“只能说转得圆溜,离功德圆满还差得远。”
廖师傅在一旁拿毛巾抹着脸上的油泥。
谢南枝笑了笑,在柜台边停下:
“若是你们一上来就吹出漫天神风,我倒要担心你们是在用纸糊的机子去骗华人街街坊的保命钱了。木生,账目收得如何?”
“收了三枚铜子,算是把今天吃面条的钱给挣了出来。”
郑木生笑道。
谢南枝用细长的大拇指甲在桌上的账簿边缘掐了掐,若有所思地提醒:
“钱收了,这回修字据上还得加上一条:要是街坊自己把水泼进马达里烧了电,或者自己在后头私自拆坏了零件,这回修的干系,互助社可不认。华人街上的无赖商户极多,别让他们天天把同一台坏货塞进你的后院里来。”
“三水,记下,把这边界写进字条的屁股底下。”
郑木生道。
“我省得。”
许三水忙在纸角上重重划了两笔。
谢南枝看了一眼许三水专注的模样,淡淡地抛下一句话:
“刘记小面馆的刘掌柜我也去说妥了。他今朝傍晚会抬一台卡死的立式大风扇过来,只看你们到底能不能啃得下这硬骨头。若是成了,他在三号码头前街的各家饭商面前,可比剃头匠的话管用得多。”
郑木生将她送到了破门前:
“多谢南枝姑娘了。”
“别谢我,我也是为了谢家客栈的后院安稳。”
谢南枝停下脚,凤眼微斜看着他,“记住,若是这面馆的大立扇修砸了,你在《民声报》上登的小启事,可就成了一纸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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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天气沉闷异常,太阳如同一团巨大的熔岩挂在海面上,一丝风都没有。
傍晚时分,刘老板的旧风扇果然抱了回去,一路上逢人便吆喝,说后巷十七号的瘸子写手当真能把不打转的机器给鼓捣得呼呼生风。
陈阿火看着那空荡荡的桌案,忍不住搓了搓大手:
“木生,这就算是咱们互助社的小开张了?”
“只是在华人街的门缝里挤进了一根脚指头。”
郑木生将那三个铜子装进木盒,“后面的硬战,还在后头跟着呢。”
他话音未落,林狗剩便急吼吼地从东巷口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上的汗水把褂子泡得精湿,一进门便扶着门板大口喘气:
“木生哥!不好了!大棚那边……老罗叔的那个小同乡,在三号货场扛橡胶包的时候,被日头晒得整个人栽在水泥地上了!”
破布仓里顿时安静得只剩下廖师傅手中的铁锤敲击声。
“人怎么样了?”
郑木生神色一凛。
“脸白得跟死人一个样,嘴里直吐白沫。梁嫂这会儿正用冷水帕子给他敷着脑门,可老罗叔说,大棚里又闷又挤,再这么蒸下去,怕是今晚还得有几个同乡小后生要热出毛病来!”
郑木生抬头望向门外,只见滚烫的晚风刮在干硬的黄泥地上,把报摊边丢弃的那张旧报纸吹得上下翻滚。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扭过头,用炭笔在红砖墙上的规矩最后,一笔一划地补上了一句话:
【大棚急需,可凭互助印信,优先租借风扇试用。】
华人街后巷的破布仓里才刚有了几分微热的机油气味,而大棚门外的真正痛点,却已经血淋淋地逼到了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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